永安十八年,五月十五。
涼州。
蕭衍的手還貼在蘇九歌臉上,捨不得放下來。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她顴骨上那道細細的傷疤——新傷,結了薄薄一層痂,羌族騎兵的刀劃的。
她說「一切安好」,騙他的。
「蘇九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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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衍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麼。蘇九歌看著他,那雙黑亮的眼睛裡有疲憊,有血絲,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不是殺意,是柔軟。
像冰面下涌動的暗流,看不到但它在。
蕭衍的心臟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重。
他告訴自己不能,婚前契約第九條寫得清清楚楚:蕭衍不得在未經蘇九歌同意的情況下與其發生肢體接觸。
她剛才讓他摸了她的臉,是同意了,但那是摸,不是親。
契約里沒寫親,親是另一回事。
他應該控制住自己,應該轉身走開,應該等她的信等她的消息等她回洛京。
他控制不住了。
他吻了她。
不是額頭,不是臉頰,是嘴唇。
狠狠地,用力地,像是要把這些日子的思念、擔憂、恐懼全都在這一吻里告訴她。
他怕她回不來,怕那封寫著「一切安好」的信是最後一封,怕他還沒來得及告訴她——他喜歡她。
從十里亭第一次見面就喜歡,從她一臉冷漠地說「我的刀,只為自己而握」就喜歡,從她在朝堂上當眾說「臣女跟六殿下的事不需要陛下操心」就喜歡。
喜歡了很久很久,喜歡到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喜歡到開口了也說不出來,只能用一個吻來告訴她。
蘇九歌的身體僵住了。
她的手按在刀柄上,沒有拔刀。
蕭衍的嘴唇很乾,有風沙的味道,但很暖很堅定。
他在親她,這個人,在親她。
蘇九歌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感覺。
不是憤怒,不是厭惡,不是任何她預料中的東西。
是心跳。
她的心跳從未這麼快過,比殺人時快,比武時快,比面對十萬羌族鐵騎時快。
快到她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快到她覺得胸腔要炸開了。
城樓上,趙影趴在垛口後面,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成了O形。
沈青站在他旁邊面無表情,但耳根紅了。
趙小禾被沈青捂著眼睛,什麼都看不見,急得直跺腳:
「沈青哥哥你讓我看看嘛!」
沈青說:
「小孩子別看。」
趙小禾說她十五了不是小孩子。
沈青不說話只是捂著她的眼睛,耳根的紅蔓延到了脖子。
蕭衍鬆開蘇九歌,退後一步,看著她。
她的嘴唇被親得有些紅,眼睛睜得大大的,臉上沒有表情。
他忽然慌了,怕她拔刀,怕她再也不理他,怕她把他從涼州城頭扔下去。
「蘇九歌,我……」
蘇九歌看著他。
「你親了我。」
「我……」蕭衍張了張嘴,
「我違反了契約。」
蘇九歌沉默了片刻。
「『不得在未經蘇九歌同意的情況下與其發生肢體接觸』。」蕭衍點頭。
蘇九歌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你親在我之前,沒問過。」
蕭衍的心沉到了谷底。
「現在,我同意了。」
蕭衍愣了一下。
蘇九歌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蕭衍,下次,提前說。」
她的背影消失在城門的陰影中。
蕭衍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她說下次提前說——下次——她說下次。蕭衍的嘴角彎了起來,彎得很高很高。
城樓上趙影拍著大腿笑出了聲。
沈青的耳根紅得像著了火。
趙小禾終於掙脫了沈青的手,趴在垛口上往城下看——只看到蕭衍一個人站在那裡傻笑,九歌姐姐不見了。
趙小禾的嘴撅得老高:「你們欺負人!」
沈青看著她撅起的嘴鬼使神差地伸手把她的腦袋轉了過去。
「別看了。」趙小禾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
趙影笑得從垛口上滑了下去。
傍晚,蕭衍站在涼州城頭。
蘇九歌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上來站在他旁邊。並肩看著遠方,夕陽將西邊的天際染成一片暗紅。
蕭衍先開了口。
「蘇九歌,今天下午的事,對不起。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怕你回不來,怕那些信是最後一封,怕我沒來得及告訴你——我喜歡你。不是合作者的喜歡,不是朋友的喜歡,是那種喜歡。從十里亭第一次見面就開始了。」
蘇九歌沉默了。
「我知道。」
蕭衍看著她。「你知道?」
蘇九歌沒有看他,看著遠方的夕陽。
她說她不懂感情,在暗閣八年學的都是怎麼殺人,沒人教過她怎麼喜歡一個人。後來回到侯府、嫁到昭王府,身邊的人來來去去,有人對她好,有人對她不好。
她分不清哪些是好哪些是不好。但她知道蕭衍不一樣,他給她剝栗子,煮茶,送書,講兵法。
他替她擋刀,替她查證據,替她在父皇面前求情,千里迢迢跑到涼州來看她。
這些不是合作者該做的,是喜歡她的人才做的。
蕭衍的眼眶紅了。
蘇九歌看著他。
「蕭衍,我還沒學會怎麼喜歡一個人。但我在學。你等等我。」
蕭衍的眼中有液體在遊走。
蘇九歌伸出手,手指觸到他的臉很涼很輕。
「你哭了?你一哭我就不會說話了。」
蕭衍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緊。
「我沒有哭,是風沙。」
蘇九歌沒有抽回手。
兩個人站在涼州城頭,並肩看著夕陽。
風從西邊吹來裹著黃沙,確實迷眼。
趙影趴在城樓頂上往下看,嘴角咧到耳根。沈青站在他旁邊,面無表情。趙小禾又被捂著眼睛。
「沈青哥哥,這次我真的要生氣了!」趙小禾蹬著腿。
沈青沒有鬆手。
趙影從城樓頂上滑下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了走了。樓主跟閣主在城頭上看夕陽,我們在這裡當燈,不合適了。」
他大笑著走了。
沈青拉著趙小禾跟在他身後,趙小禾的手腕被沈青握著,掌心的溫度燙得她心慌。她沒有掙脫。
五月十五,夜。
涼州城頭,蕭衍和蘇九歌並肩坐著。頭頂是滿天的星星,銀河橫亘天際。
風從西邊吹來,帶著黃沙的粗糲。蘇九歌靠在城牆上,蕭衍坐在她旁邊,兩個人的肩膀隔著一拳的距離。
蕭衍問她什麼時候回洛京。
蘇九歌說等羌族徹底退兵,赫連鐵樹還在北邊集結兵力,這一仗還沒打完。
蕭衍沉默了。
蘇九歌說她會回去的,答應過的事一定做到。
蕭衍問真的嗎。
「真的。」
蕭衍看著她。
月光下她的側臉很好看,睫毛很長,鼻樑很挺,嘴唇很薄。她的嘴唇下午他親過,記得那個觸感。
「蘇九歌。」
「嗯。」
「我等你。」
蘇九歌轉過頭看著他。兩個人在星空下對視,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帶著黃沙的氣味。
這個世上有很多事等不及——打仗等不及,殺人等不及,報仇等不及。
但喜歡這件事,等得及。
等多久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