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七年,十一月十八。
距離那場鷹愁澗的血戰已經過去了整整半個月,蘇九歌左肩上的傷口結了厚厚一層暗紅色的痂,痂的邊緣開始翹起,露出下面嫩紅的新生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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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說她恢復得快得不像話,尋常人傷了骨頭至少要躺一個月,她半個月就能下地走動。
大夫不知道的是,她第三天就開始偷偷運功了,第七天就在院子裡練了一套拳——用的是右臂,左臂吊在胸前一動不動,全靠腰腿發力。
蘇承志看到了,臉黑得跟鍋底似的,但她一意孤行。
侯府的日子比暗閣太平得多,太平到讓蘇九歌不習慣。
每天早上沈氏會親自端藥過來,看著她喝完才走。
每碗藥旁邊都放著一碟點心,有時候是桂花糕,有時候是蓮子酥,有時候是紅豆糕,變著花樣來,生怕她喝藥苦著。
蘇九歌每次都喝完,每次都把點心吃完,從來不剩。
沈氏看在眼裡,什麼都不說,只是第二天換一種新花樣。
蘇承志每日下朝後必來,坐在床邊那把椅子上,有時候說幾句話,有時候什麼都不說。
他學會了剝栗子——蘇九歌教他的,用指甲在栗子殼上掐一道縫,兩手一捏,殼就裂開了,裡面的皮也不會粘在肉上。
他學得很認真,剝了一顆又一顆,雖然手指粗笨,剝出來的栗子總是坑坑窪窪的,但蘇九歌都吃了。
蘇承恩來得也勤,但他不陪坐,他是來談事的。
侯府內外的事務、周家的動向、朝堂上的風聲,他一件一件地跟她說。
蘇九歌發現這個溫潤如玉的二哥做起事來極有條理,思路清晰,邏輯嚴密,比蘇承志更適合處理複雜的政務。而蘇承志更適合做一件事——認準一個目標,一頭扎進去,不撞南牆不回頭。
就像那天在鷹愁澗,他趴在澗頂趴了將近一個時辰,肌肉勞損到握不住筆,但那一箭射出去的時候,穩得像釘子釘在牆上。
十一月初的那場大雪下了三天三夜,洛京城被埋在一尺多深的積雪裡,街上的行人少了,車馬也少了,整座城市安靜得像一座巨大的墳墓。
蘇九歌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被雪壓彎了枝丫的石榴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問蘇承志:「周姨娘現在怎麼樣了?」
蘇承志正準備剝栗子的手頓了一下。
「關在後院的柴房裡,侯爺說等你傷好了再處置。」
柴房。
寒冬臘月,四面漏風,地上鋪一層薄薄的稻草。
周姨娘在侯府住了二十年,住的是東跨院三間正房,冬天有地龍,夏天有冰盆,丫鬟婆子前呼後擁。
現在她住在柴房裡,裹著一床破棉被,縮在牆角,跟老鼠作伴。
蘇九歌沒去看她,沒必要,一個將死之人,不值得她多走一趟。
但周家的帳該算了。
周姨娘的事,沈氏是在三天後知道的。
蘇震天沒有瞞她,他將周姨娘這些年在侯府做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沈氏——安插眼線,下慢性毒,調包女兒。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里挖出來的。
沈氏聽完,沒有哭,沒有鬧,沒有暈過去。她只是坐在那裡,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在微微發抖。
過了很久,沈氏抬起頭,看著蘇震天,說了一句話:「震天,我要你休了她,再趕出府,我要讓她知道,她不是蘇家的人,她什麼都不是。」
蘇震天握住了她的手,說「好」。
沈氏沒有被復仇沖昏頭腦,她知道周姨娘做過什麼,但她沒有說「我要她死」,她知道蘇九歌答應過親手處理周姨娘,這是女兒第一次對侯府提出要求,她不會搶。
永安十七年,十一月二十。
周文遠在戶部的官位上被帶走了。
帶走他的人是刑部的人,帶隊的不是別人,正是六皇子蕭衍。
蕭衍穿著一身大紅色的蟒袍,頭戴金冠,腰系玉帶,騎著高頭大馬,帶著一隊禁軍,從戶部衙門正門進去,當著滿衙門官員的面,宣讀了刑部的拘捕令。
周文遠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蕭衍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湊在他耳邊低聲道:
「周大人,你的事發了。」
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只有周文遠一個人能聽見。然後他一揮手,禁軍上前,將周文遠押走了。
周家綢緞莊、當鋪、茶山、田產同日被查封。京兆府的人拿著搜查令,一家一家地搜,一間一間地封。
綢緞莊的夥計們被趕到大街上,抱著自己的包袱,茫然地看著門口貼上的封條。
當鋪的掌柜被帶走了,帳房先生孫茂才也被帶走了。
孫茂才是個膽小的人,刑部的人還沒用刑,他就把周文遠這些年的帳目往來全都交代了——哪一筆銀子是從哪裡來的,哪一筆銀子是送到哪裡去的,哪一筆是周文遠自己貪的,哪一筆是用來買通朝中官員的。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連周文遠在戶部做假帳的手法都寫得詳詳細細。
千機樓的情報和孫茂才的口供加在一起,鐵證如山。
周文遠連辯駁的餘地都沒有。
十一月二十二日,定遠侯府柴房。
蘇九歌站在柴房門口,穿著一身深灰色的短褐,頭髮用布條紮成一條辮子,腰間懸著那把窄刃直刀。
她的左肩還吊著繃帶,但已經沒有大礙。她推開柴房的門,走了進去。
柴房很小,堆滿了劈柴和稻草。
周姨娘縮在牆角,裹著一床破棉被,頭髮散亂,面容憔悴,眼窩深陷。
她聽到動靜抬起頭,看到了蘇九歌。
那一刻她的眼睛裡沒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有一種認命了的光。
「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她的聲音沙啞而平靜。
蘇九歌在她面前蹲下來,與她平視。
「你大哥周文遠被刑部帶走了。周家在洛京的產業被查封了。你在侯府安插的眼線全部被拔掉了。你用來對付夫人的慢性毒,大夫已經找到了解藥。你的靠山趙文昌,現在還動不了,但他遲早會來陪你。」
周姨娘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她不說話了,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笑聲低沉而淒涼,在空蕩蕩的柴房裡迴蕩,像風吹過枯枝發出的嗚咽聲。
「二十年。」周姨娘說,
「我在侯府待了二十年,為周家鋪了二十年的路。到最後,我什麼都沒有了。沒有家人,沒有錢財,沒有地位,連命都快沒了。而你……」
她看著蘇九歌,
「你什麼都沒做,只是回來了。你回來,我就什麼都沒有了。憑什麼?憑什麼你什麼都不用做,就能得到一切?我二十年的心血,比不上你的一句『我是蘇九歌』?」
蘇九歌站起身來。
「你的心血?」
她重複了這四個字,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你是說,你害了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你給一個無辜的女人下了十六年的慢性毒,你在一個信任你的男人身邊安插了二十四個眼線,你用定遠侯府的人脈和資源為你周家鋪路……你管這叫心血?這叫陰險,叫惡毒,叫狼心狗肺……」
周姨娘看著蘇九歌,看著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忽然打了一個寒顫。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她在這雙眼睛裡看到了自己——那個十六年前的自己。
那個為了家族利益可以不擇手段、可以害人、可以殺人的自己。
蘇九歌拔刀。
刀光在柴房昏暗的光線中一閃,快得讓人看不清。
周姨娘閉上了眼睛,等待那最後的疼痛。但疼痛沒有來。她聽到了鐵鏈斷裂的聲音,清脆而短促。
她睜開眼,低頭看到手腕上的鐵鏈斷了。腳鐐也斷了。
周姨娘愣住了。
她不明白,她害了這個人的母親,奪了這個人的身份,毀了這個人的一生。
現在這個人站在她面前,拔出了刀,砍斷的不是她的脖子,而是她的枷鎖。
「你不殺我?」周姨娘的聲音在發抖。
蘇九歌收刀入鞘。
「殺你,髒了我的刀。」
她轉過身,朝柴房門口走去。
「侯府的族譜上不會再有你的名字。周家欠蘇家的,一筆一筆都會還清。這是你欠我母親的,欠我的。我要讓你活著,活著看周家是怎麼一點一點地完的。」蘇九歌說完,走出了柴房。
周姨娘癱坐在稻草堆上,看著那扇敞開的門,門外的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
她忽然放聲大哭,哭得撕心裂肺、捶胸頓足。
她哭的不是悔恨,是她終於明白了一件事——蘇九歌不殺她,不是心軟,是懲罰。
讓她活著,看著自己擁有的一切一點一點地崩塌。讓她活著,比死了難受一萬倍。
蘇九歌走在侯府的遊廊上,身後傳來周姨娘悽厲的哭聲。
她的腳步沒有停頓,她知道,從今天起,周姨娘這個人會從定遠侯府徹底消失。
不是死了,是比死更徹底,她會被送回周家,送回那個她曾經拼命攀附的家族,而周家自身難保。
周家完了。
永安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侯府上下的氣氛變了。
從周姨娘被送走的那天起,籠罩在侯府上空的那層陰霾漸漸散去。
僕人們走路時腳步輕快了,說話時聲音也大了些。
沈氏的房間裡,薰香換了,大夫說再調理三個月,體內的餘毒就能清乾淨。
沈氏在準備一件事——蘇九歌的及笄禮。
永安元年臘月初九出生的蘇九歌,到今年臘月初九滿十六周歲。
及笄禮要請賓客,要設宴席,要準備禮服、髮髻、簪子。
沈氏從十一月下旬就開始忙碌了,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忙著擬定賓客名單、確定宴席菜單、挑選禮服料子、設計髮髻樣式。
她的臉上有了光,是喜悅的光。
十六年了,她終於可以為自己的女兒辦及笄禮了。
蘇九歌不知道這些事,即使知道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她只知道沈氏最近很忙,忙到沒有時間親自送藥了——換成丫鬟送,但每次送藥來的丫鬟都會帶一碟點心,點心的花樣每天都在變。
蘇九歌想,沈氏大概是想把十六年沒做的點心都做一遍。
永安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城北小院,老槐樹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幹在寒風中輕輕搖晃。
白羽坐在樹下那把他常坐的椅子上,面前擺著一壺茶,兩個杯子。
蘇九歌坐在他對面,左肩的繃帶已經拆了。
「血堂的帳,該算了。」
白羽放下茶杯,看著蘇九歌,臉上溫和的笑容收了起來。
他的表情變得嚴肅而凝重,
「血堂的總部在西北涼州,陳北玄在那裡經營了一年多。他的人馬不算多,但都是精銳——從暗閣跟他叛出去的,個個都是銀牌以上的殺手。血堂的勢力比不上暗閣,但更難對付。暗閣的規矩多,約束多,血堂沒有。」
「血堂沒有規矩。」白羽重複了一遍,
「也沒有約束。陳北玄不約束手下,只要給他交錢,殺誰都可以。血堂的殺手比暗閣的更難對付,不是因為他們武功更高,是因為他們更瘋,更不要命。」
「上次來的三個金牌,兩個死了,一個跑了。」
蘇九歌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陳北玄應該已經知道了。他不會善罷甘休。」
「他知道。」
白羽說,「鬼影回到涼州的第二天,陳北玄就發了話。十萬兩白銀的懸賞翻倍——二十萬兩,要夜梟的人頭。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二十萬兩。
蘇九歌在心裡算了一下,她在暗閣做一個金牌任務,酬金的百分之二分到她手裡不過幾千兩。千機樓給她的分成是七成,一個好一點的任務能拿到上萬兩。
二十萬兩,她要不眠不休做二十個頂級任務才能賺到。
而現在,這筆錢買的是她的命。
白羽將一份卷宗推到她面前,上面寫著兩個字——「血堂」。
打開卷宗,第一頁是涼州城的地圖,標註了血堂總部的位置、周邊的地形、城防布局、兵力配置。
第二頁是陳北玄的詳細情報,武功境界、戰鬥風格、性格特點、弱點,應有盡有。
第三頁到第十頁是血堂其他金牌殺手的情報,每一個人都有詳細的檔案——代號、真實姓名、武功境界、擅長的兵器、過往的戰績、性格特點、弱點。
「千機樓花了三個月的時間,查到了這些。」
白羽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血堂的底細,都在這裡了。你想怎麼用,千機樓全力配合。」
蘇九歌一頁一頁地翻看卷宗,看得很慢,看得很仔細,將每一個字都記在腦子裡。
一個殺手的本能——情報就是命,多看一個字,可能就多了一條命。
「及笄禮之後再走?」白羽忽然問她。
「什麼?」
「及笄禮。」
白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像是嘮家常,
「你母親操持了半個月了。賓客請了,宴席定了,髮髻的樣式也定了,專門從城南請來的,花了二十兩銀子。」
蘇九歌翻卷宗的動作停了一下。
「及笄禮在臘月初九,還有十二天。」白羽放下茶杯,「你是先辦及笄禮,還是先去涼州?」
蘇九歌沉默了很久。
她看著手中那份卷宗,看著上面「陳北玄」三個字,看著那張涼州城的地圖。
血堂已經派了三個人來殺她,下一次可能是六個,可能是九個。
她可以等,等到傷完全好了,等到武功突破了,等到及笄禮辦完了,等到她跟沈氏吃了一頓生辰飯。
血堂可不會等。
她的左肩已經不疼了。
傷口結痂了,痂下面的新皮膚嫩紅髮癢,癢說明在癒合。
她的內力在半個月的養傷中不但沒有退步,反而因為沉澱而更加渾厚了。
跨越一個大境界擊殺兩個化勁後期的經歷讓她對武學的理解有了質的飛躍。
那道從化勁中期到化勁後期的門檻,她已經摸到了,只差臨門一腳。
蘇九歌合上卷宗。
「我跟夫人說一聲。就今天。」
定遠侯府,沈氏的房間。
沈氏正坐在窗前繡一方帕子,藕荷色的底,角上繡著一朵蘭花,針腳細密,一針一線都很用心。
蘇九歌走進來站在她面前,沈氏抬起頭,看到她難得主動來找自己,先是一愣,然後笑了。
「九歌,你來得正好,快來看看這個簪子的樣式,你喜歡哪一個?」
她從針線筐下面拿出幾張圖紙,攤在桌上,
「這是銀樓送來的,有三種樣式,一種是金鑲玉的,一種是赤金鳳頭的,一種是點翠蝴蝶的。娘覺得金鑲玉的好,跟你父親給你的那塊玉佩配。」
蘇九歌看著那些圖紙,看著上面的簪子樣式,金鑲玉的、赤金鳳頭的、點翠蝴蝶的,每一支都很精緻,每一支都很漂亮。
沈氏已經把三種樣式的做工、價錢、優缺點都問得清清楚楚了。
「娘。」
沈氏的手頓了一下。
這是蘇九歌第一次叫她「娘」。
一個字,很短,但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沈氏的眼眶紅了,她等這個字等了十六年。
「我要出一趟門,」
蘇九歌說,「去涼州,去多久不確定,但我會在臘月初九之前趕回來,你等我回來過生辰。」
沈氏手中的圖紙掉在了桌上。
她張了張嘴,想說不許去、你傷還沒好、外面那麼危險。
但她看著蘇九歌的臉——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此刻多了一種東西,是一種她在丈夫蘇震天眼中見過很多次的東西——
決心。
一個武將上戰場之前的決心。
「能回來嗎?」沈氏問,她的聲音在發抖。
「能。」蘇九歌說。
沈氏伸出手,握住了蘇九歌的手,握得很緊很緊,她的手也在發抖。
「娘等你回來。」
沈氏的聲音輕輕的,「及笄禮的東西娘都準備好了,就等你回來。」
蘇九歌沒有回答。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只是讓沈氏握著她的手,沒有抽回來。
沈氏握著她的手,將那些圖紙一張一張地收起來。
「等你回來再看。不著急,還有時間。」
蘇九歌站在那裡,看著沈氏將圖紙疊好、放回針線筐里,動作很慢很慢。她知道沈氏在忍,在忍眼淚。
「娘。」蘇九歌又叫了一聲。
沈氏抬起頭。
「我一定會回來。」
蘇九歌鬆開沈氏的手,轉身走到門口,停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那碟桂花糕,還有嗎?」
沈氏的眼淚終於掉了出來,但她笑了,笑著哭著點頭。
「有,有,娘給你留著。一碟夠不夠?娘給你做兩碟,三碟,你想吃多少娘給你做多少。」
蘇九歌走了出去。
身後,沈氏伏在桌上,肩膀劇烈地抖動,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門外,蘇震天站在廊下,雙手背在身後,看著灰濛濛的天空,眼眶微紅。
他沒有阻攔蘇九歌,他知道攔不住,定遠侯府的女兒,流的血里有武將的血。
武將的血不會因為危險而退縮。
蘇九歌從蘇震天身邊走過,走下了台階,腳步聲在遊廊上漸漸遠去。
蘇震天沒有回頭看她,只是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話——活著回來。
他沒有說出來。
這輩子都沒說出來過。
但他的女兒知道。
因為她回頭了。
在遊廊的盡頭,蘇九歌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看的是蘇震天站在廊下的背影,背著手,看著天,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桿插在地上的長槍。
蘇九歌只看了一眼,然後轉身,走出了侯府。
臘月初九,涼州,血堂。
她一定會趕在那天之前回來,吃沈氏做的桂花糕,穿沈氏挑的藕荷色禮服,戴沈氏選的金鑲玉簪子,過這十六年來第一個生辰。
她答應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