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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血脈印記

2026-07-29 13:47:15 作者: 孔夫子唱戲
  帳冊交到蕭衍手裡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十里亭中,蕭衍坐在石桌旁,面前攤著那本藍色封皮的帳冊,一頁一頁地翻看。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阿九注意到,他翻頁的速度越來越慢,手指捏著紙頁的力度越來越大,指節微微發白。

  「這些東西,」蕭衍合上帳冊,聲音低沉,

  「足夠讓二皇子掉腦袋三次。」

  阿九靠在亭柱上,抱著胳膊,看著遠處天際泛起的魚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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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讓他掉。」她說。

  蕭衍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揚,但笑意沒有到達眼底。

  「沒這麼簡單。二皇子身後有太后撐腰,有半個朝堂的大臣依附他,有北境三個軍鎮的將領聽命於他。一本帳冊,扳不倒他。」

  「那你讓我去拿帳冊做什麼?」

  「拿帳冊不是目的,是手段。」蕭衍將帳冊收進袖中,

  「帳冊在我手裡,二皇子就會慌。他一慌,就會犯錯。他犯錯,我們才有機會。」

  阿九沒有說話。她不關心這些權謀算計,她只關心自己的任務完成了,該拿的錢拿到了,該殺的人遲早要殺。

  「定遠侯府的事,你知道嗎?」蕭衍忽然問。

  阿九的目光從遠處的天際收回來,落在蕭衍臉上。

  「什麼事?」

  「定遠侯蘇震天,十六年前丟了一個女兒。」蕭衍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嫡出的長女,出生當夜就死了。說是胎死腹中,但京城裡一直有傳言,說那個孩子是被人調了包,扔到了亂葬崗。」

  阿九靠在亭柱上,一動不動。

  「你今晚去了定遠侯府。」蕭衍繼續說,

  「你見到了蘇震天,見到了侯夫人沈氏。你就沒有什麼感覺嗎?」

  「我應該有什麼感覺?」阿九反問,聲音冷得像冰。

  蕭衍看著她,那雙懶洋洋的眼睛裡,多了一種認真。


  「夜梟,我知道你的身世。」他說,

  「千機樓查到了你被暗閣帶走之前的事。你在廢宅區被一個老乞丐養大,那個老乞丐是殷無極。殷無極臨死前告訴了你,你是定遠侯府被調包的嫡女。」

  阿九的手無聲地搭在了刀柄上。

  「你在查我?」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在了解我的合作夥伴。」蕭衍沒有退縮,也沒有躲避她的目光,

  「千機樓不會跟一個底細不明的人合作。我查你,不是為了害你,是為了幫你。」

  「我不需要你幫。」

  「你需要。」蕭衍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距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你一個人對抗暗閣和血堂,你覺得自己能撐多久?一年?兩年?你能殺掉所有追殺你的人,但你能毀掉暗閣和血堂的根基嗎?你不能。你需要人幫你,需要資源,需要情報,需要靠山。這些,我都能給你。」

  阿九盯著他,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

  兩個人對峙了片刻。

  蕭衍先退了一步。他後退了兩步,重新坐回石凳上,端起那壺已經涼透了的茶,倒了一杯,推到阿九的方向。

  「我不是你的敵人。」他說,

  「你可以不信任我,但你至少可以聽我說完。」

  阿九沉默了很久,然後鬆開了刀柄。

  「說。」

  蕭衍從袖中取出一份卷宗,放在桌上,打開。

  卷宗里是一張畫像,畫的是一個年輕的女子,二十出頭,眉目如畫,氣質溫婉。

  她的眉眼和阿九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雙眼睛,又黑又亮,像是兩顆被水洗過的黑石子。

  「這是侯夫人沈氏年輕時的畫像。」蕭衍說,

  「你看看,像不像你?」

  阿九看著那張畫像,沒有說話。

  她不需要看。她今晚已經見過沈氏了。在那個書房裡,在那盞昏暗的油燈下,她看到了沈氏的臉。


  那張臉在她的記憶里只停留了一瞬,但那一瞬已經足夠她記住一輩子。

  那是她的臉,老了二十多年的版本。

  「定遠侯府的事,你打算怎麼辦?」蕭衍問。

  「不怎麼辦。」阿九說,

  「我跟他們沒有關係。」

  「你有關係。」蕭衍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你是蘇震天和沈氏的親生女兒,你是定遠侯府名正言順的嫡長女。你的名字應該寫在蘇家的族譜上,你應該享受嫡女該有的一切,而不是在廢宅區跟野狗搶食、在暗閣里給人當殺人的刀。」

  「名字?」阿九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諷刺,

  「我沒有名字。我叫阿九,是老酒鬼給我起的。我叫夜梟,是冥王給我起的。我從來沒有過自己的名字。」

  蕭衍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你的名字,叫蘇九歌。」他說,

  「定遠侯府嫡長女,永安元年臘月初九生,取名九歌。你出生的當天晚上,你父親的妾室周姨娘用一個死嬰將你調了包,把你扔到了城南的亂葬崗。你的母親沈氏以為你死了,哭瞎了半隻眼睛,至今左眼的視力都沒有恢復。」

  阿九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哭瞎了半隻眼睛。

  她不知道這件事。

  老酒鬼沒有告訴她,暗閣的情報沒有提到。

  她今晚見到沈氏的時候,只注意到她臉色蒼白、眼下有青黑,沒有注意到她的眼睛有什麼問題。

  「你是怎麼知道的?」阿九問。

  「千機樓找到了當年為你接生的產婆。」蕭衍說,

  「她叫王婆子,當年收了周姨娘的銀子,用死嬰調包了你。事情敗露後,她連夜逃出了洛京,躲在鄉下十幾年。千機樓的人上個月找到了她,她還活著,七十六歲了,癱在床上,話都說不利索了,但當年的事記得一清二楚。」

  阿九的呼吸停了一瞬。

  產婆。

  老酒鬼跟她說過產婆的事,但老酒鬼只知道她的身世,沒有找到產婆本人。

  如果產婆還活著,如果她願意作證,那她就能證明自己是定遠侯府的嫡女。

  不是靠長相,不是靠猜測,而是靠鐵證。

  「她在哪?」阿九問。

  「在洛京。」蕭衍說,

  「千機樓把她從鄉下接來了,安置在安全的地方。你想見她,隨時可以。」

  阿九沉默了很久。

  夜風從亭子外面吹進來,吹動了桌上的卷宗,紙頁嘩嘩地翻動,露出下面更多關於定遠侯府的情報——家族譜系、人物關係、產業分布、朝堂立場,密密麻麻,事無巨細。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阿九終於開口,

  「你想讓我認親?讓我回定遠侯府當大小姐?這對你有什麼好處?」

  蕭衍看著她,那雙懶洋洋的眼睛裡,忽然多了一種阿九從未見過的光。

  不是算計利用,像是理解,像是共鳴,像是一個同樣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看到另一個在黑暗中獨行的人時,忍不住伸出的手。

  「因為你不該一個人扛著。」蕭衍說,

  「你從出生起就被人偷走了人生,在廢宅區跟野狗搶食,在暗閣被人訓練成殺人的刀。你沒有做過任何錯事,卻承受了這世上最多的惡意。你不欠任何人,但這世上有很多人欠你。」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至少,你應該知道自己的名字。至少,你應該知道,這世上有一個人——你的母親——她以為你死了,哭了十六年,眼睛都哭瞎了半隻。她值得知道真相,你也值得。」

  亭子裡安靜極了。

  遠處,洛京城的晨鐘響了,沉悶的鐘聲在晨霧中迴蕩,一下,兩下,三下。

  阿九站在那裡,背靠著亭柱,手垂在身側,沒有握刀。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那雙永遠黑亮、永遠冰冷、永遠沒有溫度的眼睛——此刻像是什麼東西在裡面碎裂了,又像是什麼東西在裡面融化了。

  只是一瞬間。

  下一秒,她的眼睛恢復了平時的樣子。

  「帶我去見產婆。」她說。

  蕭衍點了點頭,站起來,整了整衣袍。

  「走吧。」

  千機樓在洛京城的秘密據點不止聽雨軒一處。

  蕭衍帶著阿九穿過了大半個洛京城,從東市走到西市,穿過一條不起眼的巷子,在一間破舊的雜貨鋪前停下來。

  雜貨鋪的門板已經卸下來了,裡面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見。

  蕭衍在門框上敲了三下,兩短一長,然後推開一扇暗門,走了進去。

  雜貨鋪後面是一條窄窄的通道,通道盡頭是一道鐵門。

  鐵門後面是一間不大的屋子,屋子裡有一張床,床上躺著一個老婦人。

  老婦人看上去七八十歲,頭髮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貼在頭皮上,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河床,密密麻麻,層層疊疊。

  她的身體瘦得像一具骨架,裹在一床破舊的棉被裡,只有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證明她還活著。

  她的眼睛半閉著,眼珠渾濁發黃,嘴角流著口水,整個人散發著一股腐朽的氣味。

  阿九站在床邊,低頭看著這個老婦人。

  這就是王婆子。

  當年用死嬰調包她的產婆。當年收了周姨娘的銀子,把剛出生的她裹在一塊破布里,交給一個黑衣人,丟到了亂葬崗上。如果沒有老酒鬼,她會在那個風雪夜裡凍死、餓死、被野狗咬死。

  王婆子的眼睛動了動,渾濁的眼珠轉向阿九的方向,像是在辨認她是誰。

  「你是誰?」王婆子的聲音沙啞含混,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阿九沒有說話。

  蕭衍從旁邊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床邊,示意阿九坐下。

  阿九沒有坐,她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王婆子,目光冰冷。

  「永安元年,臘月初九。」阿九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定遠侯府,沈氏生產。你接的生。」

  王婆子的身體猛地一顫。

  那具幾乎不能動的身體,在聽到「永安元年」這四個字的時候,像是被什麼東西電擊了一樣,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她的眼睛猛地睜大,渾濁的眼珠子裡映出阿九的臉,那張年輕的與當年的沈氏有七分相似的臉。

  「你……你是……」王婆子的嘴唇哆嗦著,口水從嘴角流下來,滴在枕頭上,

  「你是那個孩子……那個被我……」

  「被你調包的孩子。」阿九替她說完了。

  王婆子的眼淚流了下來。

  那眼淚是渾濁的,混著眼屎和分泌物,順著她布滿皺紋的臉頰往下淌,流進了耳朵里,流進了枕頭裡。

  「對不起……對不起……」她哭著說,聲音含混不清,

  「我不是人……我鬼迷心竅……周姨娘給了我五十兩銀子……五十兩……我一輩子都沒見過那麼多銀子……我……我……」

  阿九看著她,面無表情。

  「我要你作證。」阿九說,

  「在定遠侯府的人面前,把你當年做的事,一五一十地說出來。說周姨娘是怎麼找到你的,說她給了你多少銀子,說那個死嬰是從哪裡來的,說你是把我的孩子交給了誰。全部說出來。」

  王婆子哭著點頭:「我說……我都說……我活不了幾天了……臨死前……讓我做一件人事……讓我贖一點罪……」

  阿九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夜梟。」蕭衍叫住她。

  阿九停下來。

  「你不恨她?」蕭衍問。

  阿九沉默了片刻。

  「恨。」她說,

  「但她已經快死了。讓她活著,比殺了她更難受。」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天已經大亮了。

  陽光從雜貨鋪的縫隙中透進來,照在阿九的臉上,將她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蕭衍跟著她走出來,站在她身邊。

  「你打算什麼時候去定遠侯府?」他問。

  阿九沒有回答。

  她站在陽光下,閉著眼睛,感受著陽光照在臉上的溫度。

  十六年了,她從來沒有在陽光下站過這麼久。她習慣了黑夜,習慣了陰影,習慣了把自己藏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

  陽光讓她不自在,讓她覺得自己像一件被拿到太陽底下晾曬的舊衣裳,所有的破洞和補丁都暴露無遺。

  「三天後。」她說。

  蕭衍點了點頭。

  「需要我陪你去嗎?」

  「不用。」阿九睜開眼,看著他,

  「這是我家的事,我自己解決。」

  她轉過身,走進了巷子的陰影中,消失在雜貨鋪後面那片密密麻麻的民居里。

  蕭衍站在雜貨鋪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白羽。」他忽然開口。

  白羽從雜貨鋪的暗門後面走出來,手裡還端著那杯沒喝完的茶。

  「樓主。」

  「派兩個人守著王婆子。」蕭衍說,

  「在夜梟用到她之前,她不能死。」

  「是。」

  蕭衍整了整衣袍,朝巷口走去。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間破舊的雜貨鋪。

  「十六年。」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一個人在黑暗中走了十六年,還能走出來嗎?」

  他沒有答案。

  但他想,如果這世上有誰能從黑暗中走出來,那個人一定是夜梟。

  因為她本身就是黑暗。

  黑暗,不會被黑暗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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