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雨停了。
河面被落日燒成大片深紅,遠處連綿的山影間,漸漸出現一片沿水而建的城鎮。
湄寧到了。
這座城沒有高樓。房屋順著河岸和山坡層層鋪開,大多是架空的木樓。底層堆貨、養牲畜,上層住人,屋頂覆著青黑色瓦片,檐角挑得很高。
幾乎每戶門前都掛著東西。
有的是銅鈴,有的是牛骨、獸牙,也有染成紅黃藍三色的布幡。風一吹,布幡與鈴鐺同時作響,滿城都飄著零碎的叮噹聲。
盛昆站在船頭,指著岸邊給她看,「看見那幾座白塔沒有?」
石露玉順著他的手望過去。
山腰矗立著一排細長白塔,夕光落在塔尖,亮得耀眼。
「那是南傳佛寺。」他介紹道,
「再往西,那座紅頂的是火神殿。城北還有河神廟,東邊住著一批信奉山靈的部族。每年雨季前,都要殺雞宰羊祭山。」
石露玉聽著有些好奇,「這麼多教派,不會起衝突?」
「當然會。」盛昆說得理所當然。
「去年火神殿的人和河神廟的人為了誰先過橋,打了三天。」
「沒人管?」
「管了。」
「結果呢?」
「兩邊聯手把來管的人也打了。」
石露玉沉默兩秒,憋出來一句:「……還挺團結。」
「湄寧人就這樣。」盛昆撐著船舷,望向越來越近的碼頭。
「自己人平時能為一棵樹、一頭牛打得頭破血流,真有外人進來找事,又會立刻站到一起。」
湄寧人性情兇悍。這裡的男人大多佩刀,刀鞘上刻著各自部族的紋樣。
街頭有鬥雞場,也有公開摔跤的泥台。女人同樣潑辣,裹著色彩濃烈的長裙,背著孩子照樣能挑起比人還高的貨擔。
可這座城又保留著極重的待客傳統。
碼頭邊擺著一排盛水的陶缸,任何過路人都能取用。若外鄉旅客病倒在街頭,附近人家哪怕不懂對方的語言,也會將人抬進屋裡,先餵水,再去請祭司或醫生。
這裡的人信神,也信承諾。
收了禮,就得辦事。
欠了恩,也一定要還。
盛昆說到這裡,石露玉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你看我做什麼?」他原本還倚著船舷說得起勁,被她盯了幾秒,反倒不自在起來,抬手摸了摸鼻尖。
「沒什麼。」石露玉低頭掰了一小塊米餅。
女孩唇角輕輕翹了一下,眼底隱著幾分意味深長。
「嫂子,你這個眼神有內容。」盛昆狐疑地湊近些。
想從她臉上看出端倪,又怕離得太近挨罵,於是半途便警惕地停住。
石露玉瞧著他那副做賊心虛的模樣,難得起了幾分逗弄的心思。
「怎麼,」她將手裡的米餅放到一旁,慢悠悠望向他,「你的意思是,我欠了你的恩,要我還?」
盛昆一聽,立刻把手擺得飛快,肩膀都跟著往後縮了縮。
「我哪敢啊,嫂子。」他嘴上說著不敢。
眼珠卻轉得極快,顯然已經在心裡盤算,自己能在這份恩情里老道多少錢。
石露玉將他的神情盡收眼底,唇角微微一彎。
「那你剛才說得那麼認真,」她故意將語調放慢,目光從他臉上輕輕掃過去,「我還以為,你是在提醒我。」
盛昆被她看得莫名發毛,下意識挺直腰背。
「天地良心,我就是給你介紹湄寧的風土人情。」他說完,又悄悄補了一句,「當然,嫂子要是真記著我的好,想賞我點什麼,那也不是不可以……」
石露玉輕輕挑眉,「想要什麼?」
她腔調神色太從容,尾音又拖得輕,帶著一點不動聲色的戲謔。
盛昆怔了一下。
石露玉也在那一瞬間僵住。
方才她說話時,眉梢輕輕揚著,眼尾噙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明明什麼都沒做,卻像早已看穿對方心裡那點算計,只等著人自己露出破綻。
太像……許元嘉了。
他從前逗她時,也是這樣。
總喜歡倚在一旁,神情鬆散地看著她。她越是不知所措,他眼底的笑意便越深,偶爾還會故意把話說一半,等她自己追問。
那時候,她只覺得他壞。
卻又從沒真正怕過。
甚至有時被他逗急了,還會伸手推他,惱羞成怒地讓他別笑。許元嘉多半不會收斂,反而順勢握住她的手腕,彎著唇問她,乖乖怎麼這麼不經逗。
那些畫面來得毫無徵兆。
河風從船艙外吹進來,明明帶著潮濕暖意,石露玉卻忽然覺得心口空了一塊。
她低下眼。方才那點輕鬆像被什麼悄無聲息地壓了下去,連唇邊的笑也一點點淡了。
她明明已經逃出來了。
可許元嘉留在她身上的東西,卻好像比她以為的更多。
一個語氣、一個眼神。
甚至一個無意識的小動作,都能把她重新拽回那些日子裡。
盛昆還等著她往下問,見她突然不說話,很快察覺出不對。
他盯著她看了兩秒,原本還準備獅子大開口的話立刻咽了回去。
「嫂子?」他試探著叫了一聲,身子稍稍往前探了探。
石露玉沒有抬頭,只捏著那塊米餅,指腹無意識地蹭掉上面的碎屑。
「沒事。」她聲音很輕。
石露玉垂著眼,望著掌心裡那塊被捏得有些碎的米餅,胸口像壓著一團濕棉,悶得發澀。
她以為離開那棟別墅,離開那個人,自己就能一點一點把關於他的痕跡都丟掉。
可原來,人可以離開,記憶卻不會。
她忽然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想從前那個會笑著逗她的「嘉嘉哥哥」,還是如今那個偏執到近乎瘋狂的許元嘉。
無論如何。無論怎樣。
或許吧。
對她來說,想逃離許元嘉是真的。
想他的心情,在此刻,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