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囊系統在姬衡右掌觸碰到終端屏幕的瞬間啟動了意志同步協議。青色界面上概率粒子在約零點五秒的靜止後開始按照全新規則運動：每一顆粒子的方向不再隨機，全部對準姬衡掌心金色紋路的中心點。
金色紋路的六邊形網格結構在青色粒子逐層滲入下從純金轉為金青色交織，青色粒子填入了六邊形網格的空隙中。每一個六邊形中心本來是一塊黑色的空白區，現在被青色粒子逐一填滿。
天樞的結構網格被青囊的概率粒子注入了生命感，網格本身不變，但網格之間的連接從剛性變成了柔性。
姬衡閉上眼。意志同步第一階段是記憶開放。青囊不讀取記憶內容，不看你記得什麼。它只讀取記憶的情感標記。每一段記憶在大腦中儲存時都會被杏仁核附上一個情感標籤，恐懼、喜悅、悲傷、憤怒、驚訝、期待。
六種基本情感在青囊概率波中對應六種不同頻率的振動。青囊通過排列這六種頻率來構建一個人的意志圖景，不看你經歷了什麼，只看你從每次經歷中獲得了什麼頻率。
他最先感應到的是一片極深的藍色。壁壘城地下實驗室的藍色應急燈。小周的臉埋在碎磚堆里。血從磚縫往外滲，暗紅色的，在藍色應急燈下呈現一種近乎墨黑的深色。金色定義波從掌心擴散。混凝土梁自己移開。權限不足。
小周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散了，灰濛濛一片。那是第一段情感標記：悲傷。頻率約八赫茲。青囊用八赫茲標記了這段記憶，在姬衡意志圖景的最底層標了一個八赫茲的藍色點。
第二段出現。壁壘城第七層天台。姜螭坐在天台邊緣，筆記本攤在膝蓋上，鉛筆在紙面上沙沙響。她抬頭看他，陽光從她背後雲層縫隙中漏下來，在她頭髮上鍍了一圈極淡的金色輪廓。他問她為什麼跟著自己，她說「你沒帶記錄的人「。那是第一段喜悅。
頻率約二十四赫茲。八赫茲和二十四赫茲之間差了約十六赫茲，悲傷和喜悅之間的頻率跨度。青囊把兩個點連成了一條線，線上標註了「壁壘城「三個字。
第三段。永夜城黑色城牆殘骸。墟核入口。初的電信號從地殼深處湧上來。「我已等了一百萬年「。頻率約三赫茲，敬畏。不是恐懼，是對百萬年時間尺度的頂禮。
三赫茲極低，低到接近人類聽覺下限，但青囊把三赫茲單獨提亮，因為這是姬衡意志圖景中唯一一段不屬於人類情感頻率標記的記憶。初的百萬年等待創造了一個人類情感分類中沒有的新頻率。
第四段。共生艙前。女魃甦醒。白袍從光中走出來。頻率約一百零五赫茲，超越人類六種基本情感標記範圍的頻率。青囊將一百零五赫茲標註為「未知情感「。歸墟族的情感頻率不在人類的恐懼、喜悅、悲傷、憤怒、驚訝、期待之中。
青囊在三千年演化中從未遇到過一百零五赫茲的情感標記，它在姬衡的意志圖景中學到了第七種情感。姜螭後來在筆記本上給它取了一個名字：跨越時間的等待。
記憶開放深度逐層遞進。從表層到深層。從三個月前到十年前，少年姬衡站在冰冷的實驗室走廊里。軒轅的日誌碎片在天樞界面上逐行展開。「算到了每一步，算不到人心。「軒轅的頻率約十五赫茲，遺憾。少年姬衡在走廊里站了約兩個小時。
十五赫茲的遺憾在兩個小時內把少年的肩膀壓低了約零點五厘米。不可逆的身體記憶。他後來長高了，肩膀長寬了，但那零點五厘米的壓低再沒彈回來。
然後是一片空白。
姬衡的意志在青囊概率波中觸碰到了一塊完全不產生任何情感頻率的區域，空白區。面積約占全部記憶的約百分之十二。墟核格式化遺留下來的空洞。記憶碎片都在，每一個碎片的內容完整無損。但碎片與碎片之間沒有任何連接通道。
像一個硬碟里完整保存著所有文件但目錄結構全部損壞。你記得每一個瞬間，卻不知道哪個瞬間先發生、哪個後發生，不知道這個瞬間為什麼導致那個瞬間。沒有因果鏈條的記憶不是人生，是隨機播放的幻燈片。
空白區在他意志圖景上形成了一處塌陷。青囊無論如何繞不開。意志同步需要完整的意志圖景，塌陷意味著他有一部分意志是他自己都無法觸及的。他不知道那部分意志會做出什麼選擇。沒有人知道。包括他自己。包括姜螭。
姬衡睜開眼。金色紋路在青囊粒子滲透下已遍布整條右前臂，從指尖到肘關節，六邊形網格中每一格中心都嵌著一顆青色概率粒子。同時姜螭的意志圖景也在向他傳遞，她的第一段記憶：一個小女孩蹲在廢墟中用鉛筆在紙片上記錄遇難者名單。
她不認識那些人。她只是覺得不記下來這些人就真的消失了。頻率約十二赫茲，責任感。一個八歲孩子的責任感。
青囊在她八歲時就選擇了她作為宿主，不是因為天賦，是因為她身上十二赫茲的責任感頻率和青囊的七十二點五赫茲構成六倍諧波共振。六倍，完美的頻率倍率。
「你忘掉的百分之十二。」姜螭舉起五本筆記本。麻繩在她掌心紅痕上又勒緊了一點，紅痕顏色從淺紅變成深紅，皮下毛細血管在持續壓力下開始輕微滲血。她沒感覺到。「我替你記著。每一頁都在。」
姜螭把五本筆記本從麻繩中解開。五本，從壁壘城到沉洲萬蛇窟。第一本記錄天樞激活後姬衡每一次精神力波動的數值，她用了三個月畫出了一條從四點三到五十七的完整曲線。
第二本記錄每次戰鬥後他右臂金色紋路的流淌頻率變化，頻率每加快一圈，她就標註一個時間戳，時間戳旁邊附一行極小的鉛筆字：他今天很累，紋路反而快了。
第三本記錄他每次皺眉時眉間皮膚褶皺的深度，她用量角器在眉間皮膚的陰影上比劃，褶皺角度從十五度到三十三度不等，角度越大代表他越在克制某種情緒。
第四本記錄他冥想時眼球在眼瞼後面的轉動頻率，REM期的微小波動代表他在夢境中重新排列記憶碎片的順序，她把每次波動的波形描了下來，在旁邊標註：這次應該是夢到壁壘城。第五本記錄她自己的感受。
五本合在一起就是意志同步的原始數據，沒有系統能自動採集，只有一個人用眼睛和鉛筆連續記錄了九十多天才能積累出來的數據量。她把五本攤開在合金地面上，按照時間順序從第一本到第五本排成一條直線。
線的長度約一點二米，和她從壁壘城天台走到今天這個廣場的距離相比，差了一萬多公里。但每一步都在這些紙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