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魃在凹坑邊緣坐下來。白袍鋪在黑色玄武岩上，金色紋路從袍邊往地面延伸，延伸出去的紋路在四壁古篆刻文上逐段點亮對應的段落。她抬手在空氣中輕輕一撥，靈樞系統從共生艙殘餘能量中調取了全息記錄模塊。記錄畫面在穹頂上展開，跨度三萬年的歸墟族文明史。
風從殘垣斷壁之間穿過去，發出極細的哨音。那是風撞在鋼筋斷面上被切碎的聲音。聽過太多次，閉著眼都能分辨出這聲音來自城牆哪一段裂縫。在末世里，每一種聲音都值得被記住，因為它們都可能意味著危險或安全。
最早的畫面是歸墟族的城市。城市不在地表，在地下。尖塔從穹頂往上延伸近千米，塔身由墟核能量結晶和玄武岩混合構建。塔表面覆蓋極細的暗紫色紋路。歸墟族最早的能量紋路，在墟核被發現之前就已經存在。歸墟族圍繞墟核建立能量循環，文明在地下運轉了約兩萬七千年。在這兩萬七千年裡歸墟族的人口從約八億降至約三千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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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戰爭。是墟核本身。「女魃的聲音在穹頂上緩慢擴散。靈樞全息記錄將人口下降曲線的每一個拐點都投在畫面上，下降與墟核能量消耗量完全相關。歸墟族每多用一年墟核能量，生育率就降一個微小的千分點。千分點堆了兩萬七千年，堆成了從八億到三千萬的斷崖。「墟核的能量讓歸墟族的生育系統產生了結構性損傷。用地球之血的人，血液會逐漸變冷。「
到了三千年前，剩餘人口不足八百萬。帝江在那時發現了墟核的另一個用途。收割。畫面跳轉到帝江站在墟核入口前的記錄影像。他身後是約四十萬滅絕派軍隊，裝備著從墟核中提取的能量武器。收割效率遠高於共存派的循環模式。代價是墟核的能量核心被逐層剝離。每剝離一層，地球的生態層就垮一層。
女魃再次划動手指。畫面進入歸墟協議的原始設計文檔。協議最初是共存派設計的保護性機制。在墟核能量滲漏時自動切斷系統與墟核的連接。帝江篡改了協議。將「連接切斷」改為「連接鎖定」。鎖定後的系統持有者無法主動斷開與墟核的連接，只能被墟核持續抽取精神力。
「歸墟協議的真正作用是收割。收割不需要墟核提供能量。墟核只是鎖住系統的工具。收割真正需要的是精神力。來自所有被植入系統的活人的精神力。人類是代碼找到的最新宿主。「姜螭把收割程序代碼逐層翻譯到筆記本上，翻譯到第七層時鉛筆在紙面上劃了一道深口，劃穿了紙。她盯著破洞看了約兩秒後把下一頁紙翻過來繼續寫。「歸墟族文明的三萬年就是一段代碼尋找宿主的三萬年。歸墟族自己是最初的宿主。被代碼抽了三萬年，從八億抽到三千萬。人類的系統覺醒不是末世後產生的。是歸墟族代碼在宿主快用完的時候找到了新宿主。「
「帝江的最終目的。」
女魃站起來。白色光從她腳下往四面牆壁延伸，在古篆刻文上疊加了新的影像層。帝江的滅絕計劃全景圖。
「他要的是空地球。沒有人類的空地球。歸墟族從地下重返地表。墟核提供能量。歸墟族在地表繁衍。人口恢復到八億。人類是他清理計劃中的第一步。第二步是清理歸墟族共存派殘餘。第三步是重建歸墟族母艦，重新啟動三萬年前被放棄的星際擴張。」
全息記錄放出了最後一段存檔畫面。帝江在三千年前內戰中最後一次與女魃對話。地點就是此刻眾人腳下的這個地下空間。帝江站在姬衡現在站的位置。女魃站在雷澤現在站的位置。兩人之間隔著的不是共生艙，是歸一族核心。一顆金白色交替發光的雙色球體。
帝江伸出左手和右手同時抓住球體兩側，雙手往相反方向一撕。撕裂瞬間的能量衝擊波將整個地下空間照成極致的白色。白色持續了不到零點一秒後炸成金色和暗紫色兩股對沖的光。
帝江左手抓住天樞，右手抓住靈樞。
歸一族核心被撕成兩半。撕裂的能量衝擊波在四面玄武岩牆上烙下了四面刻文。是帝江自己撕碎核心時自動釋放的記錄脈衝，脈衝將分裂全過程一字不漏地烙在了玄武岩上。
鼻腔里灌滿了灰。不是普通的灰，是混凝土粉碎後混著鐵鏽和燒焦木料的複合氣味。吸進肺里像吸進極細的砂紙粉末，每一次呼吸都颳得氣管發癢。他已經習慣了這種癢，習慣了在每一次呼吸中分辨出那股焦糊味來自哪個方向。
帝江刻了自己的罪證。三千年後他的罪證被完整讀了出來。
女魃站起來，白袍的袍邊從玄武岩上滑過去。白色光從她站立的位置往四面牆延伸到底。四壁約一萬兩千個古篆字符在白色光照耀下同時亮起。金色的天樞定義波從左側覆蓋，白色的靈樞生命定義從右側覆蓋。兩種光在每面牆的中心線上交匯，交匯點生成了歸一紋。歸一紋沿刻文筆順逐筆描過每一個被帝江篡改的字符。描過的篡改層在碳化，碳化後的暗紫色粉末從牆上簌簌落下，落在地上堆成了極細的暗紫色粉塵線。
「你們讀到的刻文是歸一族核心在撕裂瞬間自動記錄的。帝江的篡改只動得了南牆一小段。剩下三面牆在三千年裡從未被人碰過。直到歸一紋重新鋪滿共生艙表面。三千年後，記錄被讀完了。「
女魃的手指在記錄畫面上划過最後一段日期線。
三萬年前第一次大崩塌的準確時間被歸墟族刻在了墟核核心晶體上。與人類地質學記錄中的更新世晚期某次全球性環境災變的時間精確吻合。歸墟族不是外星來的移民。他們和人類共享同一個地球，文明周期錯開了三萬年。
三萬年夠一個文明從地下走到地表，也夠另一個從地表跌入地下。帝江要的不是征服人類，是奪回三萬年前被自然奪走的地表。他的貪婪根植于歸墟族集體記憶中的創傷，那道創傷從未癒合：地表曾經是我們的。女魃不同。她和共存派在三萬年前就已接受了地下。
歸墟族和人類從來不是繼承關係，是共生關係。同一個地球，兩個文明。
帝江花了三千年沒有想通。
三千年夠初拔掉十八根樁，卻不夠帝江拔掉心裡那根貪婪的樁。
姜螭把鉛筆合進筆記本。本子封面已被鉛筆尖戳破了三個小洞，每個洞都朝北偏約四度。
她從缺頁處撕下最後一張完整紙，在上面畫了歸墟族三萬年的時間線。
時間線終點標註著：遠征·母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