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得不算大聲。
可學校門口本來就空曠，錢文華還是聽見了。
他腳步頓了一下，臉色立刻沉了。
旁邊的陳志剛也聽見了，心裡直發苦。
最近這陣子，一中內部情緒越來越不對。
以前一中的優越感，基本來自成績和名氣。
可這兩個東西，對學生來說太抽象。
他們平時最直觀感受到的，是壓抑的作息、環境、食堂、活動和校服。
偏偏這些地方，十三中一個比一個會整。
一對比，一中的「重點高中光環」都開始有點虛了。
「看看！看看現在外面都在傳什麼！」
錢文華進辦公室後，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機往桌上一扔。
陳志剛低頭一看，滿屏都是十三中校服視頻和熱搜截圖。
其中一條最扎眼。
「十三中最美畢業照。」
下面播放量已經破了上百萬。
「這些學生，都被洗腦了。」
錢文華語氣發冷，目露寒光，
「一個破學校，發兩件衣服，弄得像做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陳志剛沒接這話。
因為他知道，人家真做了事。
這種話，當然不能當面說。
「那邊怎麼說？」
錢文華咬著牙。
「劉主任那邊……還沒明確表態。」
「他還在等什麼？」錢文華臉色更難看了，「再等下去，十三中都要成全市高校的樣板了。」
……
另一頭，教育局裡，劉建國的心情也沒好到哪去。
他本來想拿校服審核卡十三中脖子。
可眼下輿論已經起來了，電視台前腳剛給十三中做了相對正面的專題，後腳高三畢業照又衝上同城熱搜。
這時候誰敢站出來說「校服沒審核完，不能發」？
那純是找罵。
他們這些人最怕什麼？
怕家長們鬧情緒。
以前十三中爛，沒人替它說話，怎麼壓都好壓。
現在不一樣。
食堂、空調、電競館、校服，一波接一波。
已經讓十三中在家長和學生群體裡積攢起了很高的好感。
這種時候硬壓，反噬會很快。
「主任，十三中那份校服方案，還卡嗎？」
辦公室里，趙洪亮試探著問。
劉建國沉著臉，半天沒吭聲。
卡？
現在根本不好卡了。
可就這麼放過去，他又不甘心。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十三中這波熱度意味著什麼。
距離中考結束不遠了。
接下來最關鍵的，就是招生。
以前十三中招人困難，是因為沒名氣、沒成績、沒環境。
現在這三個短板，至少後兩個，已經在外界印象里被大幅修正了。
再讓短視頻和家長口碑發酵一段時間，別說招滿，恐怕真有人主動搶著來。
真到了那一步，合併十三中的理由就更站不住了。
他敲了敲桌面，眼神一點點陰下來。
「審批流程，先不主動卡。」
趙洪亮愣了愣。
「那就放了？」
「我說先不主動卡。」劉建國語氣很冷，「輿論這口氣還沒散，現在誰出頭誰挨罵。」
「但不代表沒別的辦法。」
「您是說……」
「招生。」
劉建國靠在椅背上，聲音壓得很低。
「校服、食堂、電競館，終究都是花里胡哨。」
「真正決定學校死活的，是新生人數。」
「只要招生口子掐住，十三中照樣上不來。」
「可現在它熱度這麼高，家長那邊……」
「熱度是熱度，政策是政策。」劉建國眯了眯眼，「全市招生計劃和志願填報解釋權，最後還是在我們這。」
「只要操作得巧一點，不需要明著動刀，也能讓它吃虧。」
趙洪亮心裡一凜。
他知道，劉建國這是準備在最要命的地方下手了。
從流程、口徑、分流規則上做文章。
這樣更隱蔽，也更難抓把柄。
……
與此同時，十三中校園裡卻是一片輕快。
高三拍完畢業照之後，很多學生在走廊里，穿著新校服小心翼翼地走路。
高一高二也陸續領到了自己的衣服。
課間十分鐘，鏡子前永遠有人。
女生互相幫著整理領結和衣擺，男生則大多裝著不在意，實際上一個個都沒少照鏡子。
張揚最典型。
中午回宿舍後，瘦猴親眼看見他對著鏡子站了足足半分鐘，還抬手扯了扯外套領口。
「揚哥，你在幹嘛？」
「看有沒有穿歪。」
「你以前不是最嫌校服難看嗎？」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那你承認新校服帥了？」
張揚頓了頓，面子最終還是掙扎了一下。
「也就還行。」
「你這嘴真硬。」瘦猴翻了個白眼。
女生那邊，林小雅幾乎已經成了校園小紅人。
因為視頻是她先發的。
連高一學妹都跑來問她濾鏡和拍攝角度。
她一邊教，一邊自己也有點恍惚。
放在兩個月前，她根本不敢想，自己會因為學校畢業照被網上這麼多人羨慕。
中午，林育才和蘇清顏從教學樓經過。
一路上，學生打招呼的頻率明顯高了。
「校長好！」
「蘇副校好！」
「校長，新校服太頂了！」
「蘇副校，女生款真好看！」
林育才一路點頭，嘴角根本壓不住。
蘇清顏也難得沒冷著臉，雖然嘴上還是那句「別堵路，快回教室」，可語氣明顯鬆了不少。
走到操場邊時，蘇清顏低聲開口：「你有沒有發現，最近學生看你的眼神又不一樣了。」
「怎麼不一樣？」
「更像看……」她停了停，似乎在斟酌詞，「更像看自己人了。」
「那挺好。」林育才笑了笑。
「你倒是會自我滿足。」
「蘇副校，我這不叫自我滿足，我這叫群眾基礎紮實。」
「這話可不敢亂說，瀋河會狠狠地讓你進小黑屋。」
蘇清顏瞥了他一眼，差點被他逗笑。
兩人正說著，前面忽然跑來一個青年。
教務處的小陳。
「林校長，蘇副校，外面來了幾位家長。」
「說是想諮詢轉學和招生的事，馬主任讓你們過去一趟。」
林育才卻像是早有預料，抬了抬下巴。
「走吧。」
「去哪？」
「看看這波熱搜，能給咱們學校帶來多少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