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績的事情沒有第一時間公開。
林育才特意壓了兩天，讓數據在教育系統內部先走一圈流程。
但紙包不住火。
周三上午，番茄市教育局信息科的工作人員在整理各校期中考試數據時，發現了一個極其異常的數據點。
十三中。
全校總平均分387.2，比上學期期末的312.5提高了74.7分。
在全市三十二所高中里，這個進步幅度排名第一。
正數第一。
遙遙領先的第一。
排名第二的是四中，全校平均分提高了12分。
排名第三的一中，全校平均分提高了8分。
十三中的進步幅度，是第二名的六倍。
信息科的小伙子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錄入錯誤。
重新核對了一遍原始數據，確認無誤。
他把這份數據匯總表列印出來，按照流程送到了教育局各科室。
劉建國是在當天下午拿到這份表的。
他坐在辦公室里，看著表格上十三中那一欄的數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387.2分。
提高74.7分。
在全市的排名呢？
他的目光往旁邊移了移。
十三中的總平均分排名從上學期的第三十二名（倒數第一），上升到了第三十名。
雖然還是在後面，但已經不是墊底了。
更關鍵的是進步幅度。
74.7分的提升，在番茄市教育史上，沒有先例。
劉建國的指尖停住了。
他慢慢地把表格翻過去扣在桌上，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枸杞茶。
涼的。
趙洪亮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劉建國的臉色就知道情況不妙。
「主任，那個校服審核方案……」
「先放著。」劉建國的語氣低沉，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可是林育才附了一份省廳的文件，說校服改革屬於特色化辦學……」
「我說先放著。」
趙洪亮閉了嘴，把文件放在桌角，悄悄退了出去。
劉建國獨自坐在辦公室里，盯著窗外的天空看了很久。
74.7分。
他原本以為十三中的成績會原地踏步甚至退步。
取消早晚自習、搞電競館、搞校服改革……哪一件事看起來都跟「提高成績」沾不上邊。
但偏偏，成績就是提高了。
而且提高得如此離譜。
他想不通。
但他不需要想通。
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這個成績，讓他原本計劃好的報告全部作廢了。
他不可能拿著一份「全市進步幅度第一」的成績單去向市里建議合併十三中。
那不是打林育才的臉，是打自己的臉。
錢文華那邊也差不多。
一中這次的全校平均分提高了8分。
8分。
對比十三中的74.7分，這個數字寒磣到讓人不忍直視。
更慘的是，一中加了晚自習到十點半，加了周六補課。
學生們熬得苦不堪言，結果只換來了8分的提升。
而十三中取消了早晚自習，開設了興趣班和電競館，結果進步了近75分。
陳志剛把兩所學校的數據對比表放到錢文華面前的時候，錢文華看了足足十秒鐘，一句話沒說。
然後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
又拿起來。
又放下。
「這不可能。」
他終於開了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
「數據是教育局信息科出的，每所學校的原始分都有據可查。」
陳志剛的語氣很小心。
「他作弊了。」
「期中考試的監考和閱卷都是本校教師進行的，如果他大規模作弊，不可能瞞過所有人。」
「而且……」
「而且什麼？」
「十三中的成績雖然進步大，但絕對分數依然在全市的下游。」
「387分的平均分，在三十二所學校里排第三十。」
「如果是作弊，他應該把成績做得更好看才對。」
錢文華沉默了。
陳志剛說得有道理。
387分雖然進步巨大，但在全市範圍內並不拔尖。
如果真是造假，不會造出一個下游的假數據。
「那就是……真的進步了？」
這個結論比作弊更讓他難以接受。
一所全市墊底的高中，取消早晚自習，搞電競館，搞食堂改革……
然後期中考試成績暴漲75分？
他當了二十多年校長，從來沒見過這種事。
……
成績公布的第三天。
十三中的學生們已經知道了自己的成績。
食堂里、走廊里、操場上，到處都是討論聲。
大部分學生的反應是意外加驚喜。
他們知道自己這段時間在努力，但沒想到成績會提升這麼多。
「我語文考了七十八！七十八！我以前從來沒上過七十！」
「數學我從三十二分提到了五十五分，雖然還沒及格，但進步了二十三分。」
「英語及格了！六十三分！我要給我媽打電話！」
最轟動的消息來自高二四班。
李大強的總分，298分。
上學期期末他考了93分。
這次，298分。
進步了205分。
雖然298分在任何一所學校都不算好成績，但對於一個曾經總分93分的人來說，這個進步幅度堪稱恐怖。
趙文杰在班裡念成績的時候，念到李大強的名字，特意停了一下。
「李大強，總分298分，全班排名第二十八。」
「上學期末班級排名第四十二，進步十四名。」
教室里響起了掌聲。
李大強坐在座位上，低著頭，雙手攥著桌沿。
298分。
他這輩子考過的最高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就使勁攥著桌子的邊緣，把指節攥得發白。
旁邊的同學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抬起頭，咧嘴笑了一下。
眼眶有點紅。
張揚的成績也不錯。
總分476分，全班第四。
比上學期末進步了兩名。
雖然進步幅度不算誇張，但對於一個基礎還行的學生來說，兩名的進步意味著他在穩步上升。
更重要的是，他的英語成績。
從上學期的47分，漲到了68分。
漲了21分。
每天晚上背的單詞，終究沒有白費。
瘦猴在旁邊看到張揚英語成績的時候，嘴巴張了老大。
「揚哥，你英語怎麼漲這麼多？」
「不知道。」
「你天天背單詞是不是有用啊？」
「閉嘴，誰天天背了？偶爾而已。」
瘦猴笑嘻嘻地沒再追問。
但他注意到，張揚把成績單折好之後，放進了校服的內兜里。
不再是像以前那樣隨手扔進垃圾桶。
那天晚上，林育才站在操場上。
他的手機響了一晚上。
家長的電話、老師的微信、甚至有兩個外校的同行打來「取經」的電話。
他一個一個回了。
最後一條消息來自蘇清顏。
照片裡是教師辦公室的牆壁。
牆上貼著一張A4紙，上面用紅筆寫著一行大字。
「全市進步幅度第一名，十三中！」
下面是老師們的簽名。
每個名字旁邊都畫了一顆星星。
蘇清顏沒有配任何文字。
但林育才看了很久，最後把照片保存了下來。
月亮很亮，把操場照得銀白一片。
空調外機在樓頂排成一列，像一排安靜的守衛。
遠處電競館的輪廓在月光下沉默地矗立著。
二層的施工篷布在風裡微微鼓動，像是在呼吸。
期中考試這關過了。
但劉建國不會善罷甘休。
他需要更大的籌碼。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電競館的二層。
那層還沒揭開的幕布下面，藏著他下一步計劃的關鍵。
但那是後面的事了。
現在，他只想去吃一頓火鍋。
他拿出手機，給蘇清顏發了一條消息。
「周六晚上，吃火鍋，你選地方。」
「已經選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