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境胡同41號。
老陳開完會回來,剛剛進門,把拐杖往門邊一靠,大衣都沒來得及脫,就扯著嗓子朝屋裡喊了一聲:
「小傅同志!晚上我退掉了所有的應酬,你幫我準備兩斤花生米,弄幾瓶北冰洋汽水,我帶小進小建去仁風家裡聊點公事!」
他喊完這話,自己先嘿嘿笑了起來,那笑裡頭帶著一股子藏都藏不住的壞勁兒。
傅大姐正抱著小女兒從裡屋出來,聽見這話愣了一瞬,低頭看了看懷裡那個正啃手指頭的閨女,又抬頭看了看老陳那張紅光滿面的臉——好久沒見這老傢伙這麼興致勃勃了。
她有些不解地問道:「啊?小風終於能回來了,那不成,我請小劉去東來順訂一桌,給他接風洗塵吧。」
老陳擺了擺手,臉上的笑紋更深了幾分,拿手在空氣里劃拉了一下,像是要把什麼不存在的酒菜掃到一邊去:
「大可不必,他這幾天吃的太好了。整點花生米,解解膩。好了嘛,去給我準備一下。」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隨意,可心裡頭那個算盤打得噼啪響。
張仁風這幾天從朝鮮一路吃到北平,先是他的師傅,又是總參那邊幾位老首長接風,東來順的涮羊肉、全聚德的烤鴨、便宜坊的燜爐,但凡北平城叫得上名號的館子,這幾天他都走了一遍。
吃得越好,今晚就越難受。
你越難受,我老陳就越舒坦。
傅大姐也沒往別的地方想,既然是老陳約好的小風,按說也是討論關於國慶閱兵的事情。
小風生日就在國慶那天,哥倆開心就行了!
她走上前,幫老陳把公文包收好,老陳精神奕奕,看著也是挺讓人安心的——只要老陳開心,病就不會來。
「哎喲,快點嘛,他都快到了。」
老陳催促了起來,心裡頭那股子陰森森的念頭像泡菜罈子裡的酸水一樣往上冒,等著看張仁風的笑話呢。
傅大姐把公文包放好,餘光掃到包里的兩本日記本,心想,算了,等晚點再看看這老陳又在裡頭給自己寫了啥。
她急忙去準備,對於老陳這個搭檔,她是一萬個放心的。
要沒有仁風,老陳過的都不知道是什麼苦哈哈的日子。就朝鮮的苦日子,真去那裡久待,不得熬出什麼病?多虧老陳還會照顧這個小老弟,挺好的。
她提著幾瓶北冰洋、一袋花生米走到門口,又回頭叮囑了一句:「最近西粵也要去工作,你們談工作,不要談太晚啊……」
老陳嘴角一揚,那笑裡頭帶著一股子老哥哥對小老弟特有的親昵勁兒,可話卻說得大包大攬:
「哎,爺們兒辦事兒,你放心,我知道,你忙你的吧。」
他看了一眼天色,不早,剛好八點來鍾。
為了整張仁風,中午他特意睡了兩個小時,為了保證睡眠質量,吃了兩粒安眠藥,
這會兒精神頭足得很,正適合去隔壁好好「敘敘舊」。
十幾分鐘後,張仁風已經抵達靈境胡同43號門口。
裴世強是第一次到首長的家裡,站在吉普車旁邊,兩隻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最後還是規規矩矩地貼著褲縫站好。
張仁風轉過頭對他說:「世強,行李放著我自己拿就行,你把從英旅繳獲的足球、棒球帽那些,拿去哈軍工辦事處。明天..........不,後天你再來接我。」
裴世強應了一聲,敬了個禮,轉身上車走了。
張仁風提起不多的行李,跨過大門。
離開家一年多,可算是回來了!
他繞過影壁,剛邁步走進院子,就看到一個抱著娃兒的背影,在傍晚的餘暉里,輪廓圓潤柔和,比離開的時候豐腴了不少。
張仁風心裡頭那桿秤咣當一下翻了..........生完孩子的老婆,真是完全體的女兒國王,太潤了。
就這樣的女人,你光是看一眼就受不了啊!!!!
他放輕腳步,從後頭一把抱住了那個女人。
「西粵同志。」
張西粵突然一咯噔,扭過頭一看,先是愣了一瞬,隨即那雙眼睛就亮了起來:「仁風............」
她旋即唰地一下臉紅了,銀牙一咬,壓著嗓子說:「別鬧......陳大哥在呢。」
張仁風順著她的目光一抬眼,就看見老陳帶著一兒一女站在中院會客廳門口,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
小建和小進手裡各攥著一瓶北冰洋汽水,嘴裡嚼著花生米,小進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的,看見張仁風摟著張西粵,立馬咯咯笑起來,指著他就喊:「風叔叔,不害臊!」
小建也跟著起鬨:「不害臊不害臊!」
張仁風氣得牙痒痒,心道不妙啊!.
我怎麼能把這狗子陳是自己鄰居這件事給忘了呢。
他趕緊鬆手,從張西粵懷裡抱過了兒子,低頭一看,那小傢伙正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盯著他看,不哭不鬧,也不認生,就那麼直直地看著,像是在辨認這個人是不是電報里那個名字。
張仁風端詳了兩秒,抬起頭沖老陳揚了揚下巴:
「這他媽的就是我的兒子吧?老陳,你看看,這劍眉,這星目,頭頂文曲星,甩小建十萬八千里啊。」
剛剛還笑嘻嘻的小建瞬間扎心,嘴裡的花生米都不香了,放下汽水瓶,哇的一聲就哭了起來,抹著眼淚就往自家那邊跑:
「爸爸,我先回家了,風叔一回來就嘲諷我,嗚嗚……」
老陳根本來不及反應,眼看著小建哭著跑出去,他嘴張了張想喊,可嗓子眼裡那口氣堵著沒出來——媽的,張仁風這畜生啊,有你這麼罵人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