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路封牌立起後,第一支被攔的是許萬斗的糧隊。
二十八輛車。
一半裝米,一半裝棉布和鹽。
都司鎮標騎沒有搶貨。
只讓車停在三里外,等白狼關「歸置完畢」再進。
許萬斗讓車隊原地掉頭。
鎮標校尉冷笑。
「南邊是迴路。」
「誰說我要回?」
許萬斗指向東坡。
二十八輛車繞過白狼關,沿剛踩出的凍土路往北山走。那裡有新換馬棚,也有白泉和鐵馬堡過來的岔路。
校尉派騎兵追了五里。
追到第一口小鍋前,北山騎手已經在等。
他們不拔刀,只把路邊木牌翻過來。
白狼關封路,北山收貨。
許萬斗的糧直接進北山牧場,再由四條路拆成小車,往黑水、狼牙河和白狼關北門送。
南門一輛進不來。
北門卻在午後每隔半個時辰進兩輛。
顧承岳站在南門,看著一輛裝棉布的小車從北街過去。
「這是我封的貨?」
「是。」紀雲舟指向牆上紅線圖,「從北門進。」
顧承岳沉默了。
他帶五百騎能封一座門。
封不了北山、黑水和狼牙河同時轉動。
想收馬,二百多匹戰馬分在四地。
想收銀,銀已經進死者家、藥鋪和商隊。
想收甲,完整甲穿在人身上,破甲正在鐵馬堡爐里。
想收降騎,六百多人已經跟家眷、傷兵和馬欄混在一起。
除非四地同時動兵。
那便不是清繳,是再打一場北地大戰。
可他帶來的五十車糧,未必夠五百騎和四地幾千張嘴一起吃。
陳牧讓人把守備銅印送回南門樓。
印沒有退。
下面壓著一張木片。
請顧同知吃飯。
地點不是內院。
是三街交口的大鍋旁。
顧承岳到時,二狗正在分第六鍋肉粥。
傷兵、商隊、降騎、死者家眷和都司軍卒全排在一條街上。
都司軍卒起初不肯領。
他們自帶乾糧,也怕吃了陳牧的飯便被人說成投鍋。
二狗不管。
「站俺鍋前,就得拿碗。」
「不要滾後面,別擋路。」
幾名年輕鎮標騎聞著羊肉味,終於把木碗遞過去。
一口下肚,後面的人也動了。
顧承岳沒有排隊。
二狗給他盛了一碗,碗底只有兩塊肉。
「官大也兩塊。」
「為啥?」
「第三鍋以後,人人兩塊。」
顧承岳端著碗坐到陳牧對面。
陳牧仍是被人連矮榻抬來的。
林青禾不准他坐木椅,只在背後墊了三層羊皮。阿娜朵坐在他左邊,陸霜衣站在後面,蘇晚把帳箱放在鍋邊。
顧承岳先喝了一口。
「你請我看什麼?」
「看五十車糧能吃幾日。」
蘇晚打開帳箱。
「白狼關現有人口二千七百餘。」
「其中傷兵三百一十六,不能幹重活的一百九十餘,死者直系家眷四百八十餘。」
「北山、黑水、狼牙河及六部家眷合計三千上下,還在不斷認親回營。」
「原有六百七十名降騎,戰亂後留下六百一十一人,已經分守四地,能立刻守路的不滿三百。」
「另有商隊、匠人、車夫和臨時來換貨的人。」
「按現在口糧,四地一日要吃米麥一百六十餘石、肉羊四十到五十隻,馬料另算。」
顧承岳放下碗。
「五十車只夠幾日?」
「全留下,不算馬料,七日。」
「都司後續會送。」
「什麼時候?」
「我回去便調。」
陳牧看著他。
「你回去要幾日?」
「快馬三日。」
「調糧呢?」
「至少十日。」
「路上再走幾日?」
顧承岳沒有回答。
蘇晚替他答。
「順利,二十日。」
「風雪、軍屯缺糧或有人截,沒人知道。」
陳牧指向鍋邊領飯的人。
「二十日,他們吃什麼?」
顧承岳道:「所以要歸置人口。」
「黑水裁掉,降騎拆去軍屯,老弱入關。」
「關里糧也不會自己長。」
「都司能管。」
「韓家也說能管。」
顧承岳眼神冷下來。
「別拿我和韓萬山比。」
「你沒有搶女人,也沒有燒醫帳。」陳牧說,「所以我請你吃飯。」
「但你要拿走能讓他們活二十日以後的東西。」
「這就得問清。」
顧承岳壓低聲音。
「你手裡的東西太多。」
「今日你肯分給死人家,明日呢?」
「你死以後呢?」
「阿娜朵接?陸霜衣接?還是這些降騎里再出一個拔都?」
陳牧沒有立刻回答。
顧承岳問的不是銀。
是四地以後聽誰。
一口鍋能讓人吃飯。
不能永遠代替名號和軍令。
街上也漸漸安靜。
人人都在聽。
陳牧讓蘇晚取來四塊鍋牌。
「白狼關、北山、黑水、狼牙河。」
「現在四地調糧、調馬、救人,都認這四塊牌。」
「你怕我死後亂,可以給這條路一個名。」
顧承岳道:「都司給你的名就是守備。」
「守備只管白狼關。」
「北山歸軍馬監,黑水裁,狼牙河降騎拆。」
「路又斷了。」
「你想要什麼官?」
陳牧搖頭。
「不是多大官。」
「是四地不能拆。」
「銀、馬、甲、弓可以報數,也可以按戰事借調。」
「但先養傷兵、死者家和四條路。」
「留下的六百一十一名降騎不送遠屯。他們的家在哪,就在哪守。」
「陸霜衣不走。」
「阿娜朵的人不拆。」
「林青禾的藥棚不歸別人搬。」
「蘇晚的糧帳,誰要看都能看,誰要拿先拿糧來換。」
顧承岳道:「這不是接令。」
「是和都司講條件。」
陳牧看了一眼桌上的銅印。
「那就講。」
「我以前是伍長。」
「沒有資格講。」
「現在你給我守備印。」
「我接了,便有資格替白狼關講。」
街上響起壓低的呼吸聲。
顧承岳也沒想到,他會接。
「接印,就要奉令。」
「我奉守關的令。」
「七成軍資呢?」
「不給。」
「降騎拆屯呢?」
「不拆。」
「黑水裁撤?」
「不裁。」
顧承岳盯著他。
「你只挑想奉的?」
「我先奉讓人活的。」
陳牧伸出左手。
蘇晚把守備銅印放進他掌心。
印很重。
他只能用左手托著,肩口很快滲血。
林青禾要拿走。
陳牧卻先把銅印按進一塊濕泥。
印痕落下。
白狼關守備。
他把第一張印令遞給周鐵。
「南北兩門,商貨不許搶。」
第二張給烏烈。
「北山馬群先補死傷和四路傳騎,不得私分戰馬。」
第三張給赫石。
「黑水傷兵、女人孩子不遷,缺糧直接報白狼關。」
第四張給桑吉。
「狼牙河降騎按部認親,願走者空手走,願留者守路。」
顧承岳看著四張新令。
「你用都司給的印,拒都司的令?」
陳牧將銅印放到鍋邊。
「你給的是守備印。」
「我守的是這裡。」
「你若覺得不對,現在收回。」
顧承岳沒有伸手。
收回,白狼關仍只有一個事實之主。
留下,陳牧便第一次有了正式名號。
滿街的人都看見,這枚印先落在四條路上,不是銀箱上。
南門外忽然傳來喧譁。
那名挨過巴掌的校尉帶人扣住了兩輛北山回車。車裡坐著十一名傷兵和三名孩子,他說降騎未清點,不准入關。
顧承岳臉色一沉。
「我沒下這個令。」
陳牧道:「你的封路牌下的。」
他把銅印推到顧承岳面前。
「現在試試誰的令能讓車進來。」
顧承岳起身。
兩人一躺一站,同時下令。
「開門。」
南門守卒聽見陳牧聲音,立刻轉動絞盤。
鎮標騎聽見顧承岳聲音,也讓開封牌。
兩輛車進門。
第一輛車上的傷兵高熱昏迷,剛到鍋邊便被林青禾的人抬走。
第二輛車上,一個孩子抱著父親的斷弓。他看見青旗,嚇得往車底縮。
顧承岳親手把他抱下來。
孩子認出他是官,還是不肯松弓。
「這是我爹的。」
「沒人拿。」顧承岳說。
他把孩子交給死者家眷,又轉身拔掉南門外的封路牌。
鎮標校尉跪在雪裡。
「同知大人,清繳令——」
「令還在。」
顧承岳道:「路先開。」
他回到鍋邊,拿起空白的聚眾抗令文書。
沒有填陳牧的名字,也沒有撕。
「守備印暫留。」
「七成軍資、四地歸置和降騎去留,我給你三日,你也給我一份能送回都司的答覆。」
陳牧道:「答覆已經在路上。」
顧承岳看向一輛輛從北門進出的車。
「這些不算文書。」
「但比文書重。」
顧承岳沒反駁。
他帶人回南門營地。
三日期限也沒有取消。
可南路重新通了。
許萬斗的下一隊車當晚便從南門進關。駱五斤的北貨同時從北門進入,兩支從未走在一起的商隊在三街交口撞見,誰也不肯讓路。
二狗敲著鍋罵。
「貨卸下來再打!」
兩邊商人真先卸貨。
米、鹽、皮、藥和弓弦堆滿半條街。
阿娜朵的三百隻羊也提前到了。
不是七日後。
烏烈說北山聽見她被都司叫作逃妾,六部女人當夜便把羊趕來。三百隻羊從北門進城,羊角全繫著紅布。
阿娜朵站到陳牧榻前。
「羊進門了。」
「七日還沒到。」
「先占地方。」
她彎腰,將陳牧左手按在自己頭頂。
「你當著官說過。」
「我是你未過門的妻。」
「以後誰再拿我換銀、換官,先問這隻手。」
陳牧手掌停了一下。
最終沒有收回。
林青禾端著藥站在旁邊。
她看了片刻,把藥碗遞給阿娜朵。
「既然占了地方,餵他喝。」
阿娜朵接過碗。
第一勺便灌得太急,陳牧咳得肩口又滲血。
林青禾臉色一冷。
「還我。」
屋裡屋外都笑起來。
陸霜衣站在門邊,腰上已經沒有參將銀牌。
蘇晚將守備印鎖進帳箱,又把鑰匙放到陳牧枕邊。
「印歸你。」
「帳歸我。」
「誰拿七成,先過我的箱。」
夜色落下時,四處火台依次亮起。
白狼關一火。
北山兩火。
黑水三火。
狼牙河四火。
不是敵襲。
是四條路都已通行的信號。
陳牧躺在窗邊,看見遠處最後一處火光亮起。
他還是不能站。
右臂也抬不起來。
可一枚守備印已經落下,四座營仍在轉,三百傷兵有藥,死者家裡有糧,留下的六百一十一名降騎沒有被一紙令拆散。
門外,顧承岳的青旗在。
三日後,他要帶走答覆。
靖北都司會知道。
白狼關的新守備接了官。
卻沒有交出馬、銀和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