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問山被拖回黑石堡時,天邊已經發白。
兩輛灰車重新裝滿銀箱。
剩下的銀由一百名守卒和苦役抬著,沿路掉了一地碎銀。沒人敢撿進自己袖子,因為陳牧已經說了,回堡以後還要分。
過去韓家的銀,只能看見箱子。
如今跟著陳牧,手裡真的能拿到。
消息比車走得快。
等隊伍進南門時,堡中所有還能動的人都圍了過來。
軍戶、傷兵、守卒、糧曹雜役,連十歲出頭的孩子也站在殘牆上看。
他們先看白銀。
再看跪在車後的韓問山。
韓問山兩邊膝窩都在流血,只能被繩拖著走。每走幾步便摔一次,身上的副將甲沾滿泥和馬糞。
第一個朝他吐口水的是馬六。
「你也有今天。」
第二個是失去哥哥軍牌的斷指守卒同鄉。
很快,爛菜、碎石和凍硬的馬糞全砸過去。
韓問山低著頭。
再沒有從前站在親軍後面的樣子。
校場上,韓千山也被押著。
他看到銀車,便知道最後的退路也沒了。
「蠢貨。」
他對韓問山罵了一句。
韓問山猛地抬頭。
「你帶三百親軍,還不是敗了?」
「若不是你私逃銀窖,本將已經衝出北門!」
「你本來就準備丟下我!」
兩個韓家將領隔著人群互罵。
沒人再覺得他們高不可攀。
不過是兩條搶著咬對方的敗狗。
城外號角尚未響起時,韓千山還藏著最後一把刀。
刀片薄得像竹葉,縫在右臂護甲內側。親軍給他卸甲時沒有摸到,只割斷了外繩。
韓問山被拖進校場,韓千山故意和他對罵。
兩個人越罵越近。
等押兵注意力都落在韓問山身上,韓千山突然撞開身側守卒,刀片從腕甲彈出,先割斷自己手繩。
「動手!」
一百三十六名降兵中,十七人同時暴起。
他們早把小刀藏進靴底和髮髻,只等白狼關援軍趕到。
校場瞬間亂了。
兩名守卒被割喉,銀箱也被撞翻一隻。韓千山搶過長刀,直撲陳牧。
韓問山趁機翻身往馬廄爬。
「給我馬!」
「衝出去,韓家給每人百兩!」
十七名死士從四面圍來。
陳牧肩傷剛縫,右臂不能用,只以左手提刀。他砍翻第一人,第二人的刀已經從肋下刺來。
蘇晚把裝銀的小木盤砸在死士臉上。
碎銀飛散。
那人下意識閉眼,陳牧一刀削掉半張臉。
林青禾抓住韓問山背後的繩結,往藥架上一繞。
韓問山跑出兩步,繩索猛地繃緊,整個人仰面摔倒。林青禾用腳踩住他的傷膝,薄刀抵住眼窩。
「再動,先瞎。」
陸霜衣迎上韓千山。
兩把刀撞在一起。
韓千山沒有重甲,力氣仍大,一刀壓得陸霜衣後退半步。他獰笑著換手橫切,陳牧從側面踢來一隻銀箱。
木箱撞上小腿。
韓千山身形一歪。
陸霜衣的刀從他右肋捅入,穿過後背。
韓千山抓住刀刃,仍想往前。
陳牧走到他面前。
「白狼關的人到了。」
韓千山嘴裡涌血,竟還笑。
「你怕了?」
「讓你先聽見,免得死不明白。」
陳牧一刀割斷他的喉嚨。
韓千山倒在韓問山面前。
剩下十六名死士也被守卒和白狼衛圍死。最後一人想鑽進糧車底,被老柴拖出來,屠牛刀從屁股一路劈到腰。
這一次,再沒有人假降。
韓問山看著族兄屍體,終於不再罵了。
陳牧讓人把銀箱擺到校場中央。
沒有搭高台。
也沒有人宣讀什麼。
老柴拿屠刀劈箱,林青禾和蘇晚在旁邊分銀。
醫帳死傷者家屬先拿。
守南門、北牆和野狗溝受傷的人第二批。
房子被燒的軍戶第三批。
每個人拿到銀後,便去旁邊糧車領米。
二十七車白米全開。
大鍋也架起來。
清晨的黑石堡第一次同時飄著米香和肉香。
蘇晚把五十兩銀交給一個失去丈夫的女人。
女人不認識她,只問:「這銀以後會不會收回?」
蘇晚搖頭。
「誰敢收,你去找陳牧。」
女人看向校場另一頭。
陳牧正用韓千山的黑山旗擦刀。
她把銀緊緊抱進懷裡。
「那我信。」
蘇晚聽見這句話,心裡有一瞬間發酸。
過去她相信趙承烈,相信蘇家,相信一張婚書能讓她過得體面。
眼前這些人卻只相信一個能搶回糧銀、敢殺韓家人的小卒。
她終於明白,陳牧要的從來不是她後悔。
他的路已經不需要她回頭才能證明什麼。
林青禾從旁邊經過,把一包藥塞進蘇晚手裡。
「手掌裂了。」
蘇晚低頭,才看見掌心全是劈木板震開的口子。
「謝謝。」
「別謝,自己包。」
林青禾說完,提著另一包藥走向陳牧。
陳牧看見她,下意識往後退半步。
「先辦事。」
「你辦你的。」
林青禾抓住他衣領,剪開肩上血布。
傷口崩開大半,邊緣已經發白。
她眼神越來越冷。
「這條胳膊不要了?」
「還要。」
「那就坐下。」
陳牧被她按到銀箱上。
陸霜衣騎著韓千山的白馬從北門回來,看見這一幕,停在幾步外。
「白狼關前鋒到了。」
林青禾手裡的針沒有停。
「多少?」
「六百騎,後面還有主力。」
韓問山聽見,立刻挺直腰。
「陳牧!」
「現在放了我,還來得及。」
「領兵的是韓萬山。白狼關兩千鐵騎一到,黑石堡連一塊整磚都剩不下!」
陳牧疼得額頭冒汗,仍坐著沒動。
「來得正好。」
「馬和甲都缺。」
韓問山像看瘋子一樣看他。
「你真以為靠幾百烏合之眾,能擋白狼關?」
城外忽然響起號角。
六百前鋒已在北門外列陣。
韓家旗從雪地一直鋪到遠處。
一個聲音借風傳進堡中。
「交出陳牧、陸霜衣和北蠻叛女!」
「放回韓家二將!」
「否則踏平黑石堡!」
韓問山聽見後,像抓住最後一根繩。
他掙扎著抬頭。
「陳牧。」
「把我送出去,我可以替你求情。」
「銀子的事,也可以說成梁七私藏。」
「你我之間沒必要非死一個。」
陳牧讓林青禾剪斷最後一根線頭。
「縫完了?」
「暫時。」
「能抬刀?」
「左手。」
陳牧站起來。
他用左手提刀,走到韓問山面前。
韓問山還在說。
「你想封侯,我能幫你。」
「你想要女人、銀子、兵,我都能——」
刀光從他脖子上掠過。
聲音停了。
韓問山的頭滾進雪地,正好停在一隻開著的銀箱旁。
臉上還留著不敢相信的神色。
陳牧一腳把無頭屍體踹倒。
「你只能死一次。」
「別浪費我的時間。」
校場上安靜片刻。
隨後爆出震天吼聲。
那些被吞過糧、被改過軍牌、被韓家親軍抽過鞭的底層兵卒喊得最響。
沒人關心韓問山最後能供出多少秘密。
他們只看見這個壓了黑石堡多年的副將,終於掉了腦袋。
陳牧撿起人頭,走上北門城牆。
城外六百韓家騎兵正準備第二次喊話。
領頭騎將名叫韓烈,是韓萬山的義子。
他看見韓問山人頭,先是勒馬後退,隨後又在部下面前強撐著停住。
「陳牧!」
「殺韓家副將,九族都不夠賠!」
他催馬前出五十步,把一隻鐵盒扔到城下。
盒子摔開,裡面滾出三顆人頭。
是黑石堡派往白狼關求援的三名信卒。
韓烈舉起長矛。
「這就是反韓家的下場!」
城頭守卒看見同伴人頭,呼吸都重了。
陳牧沒有回嘴。
他從牆邊取過一張北蠻強弓。
右臂抬不起來,便讓周狄托住弓身,自己用左手拉弦。
箭瞄的不是韓烈。
是他坐騎胸前的韓家銀牌。
弓弦響。
箭穿透銀牌,扎進馬胸。
戰馬轟然跪倒,把韓烈甩出去七八步。他滾得滿臉是雪,長矛也飛到一旁。
城頭爆出一陣大笑。
韓烈狼狽爬起,指著城牆怒罵。
陳牧把第二支箭搭上弦。
韓烈立刻躲到親衛盾後。
「把三顆頭接回來。」
陳牧對周鐵道。
北門開了一條縫。
十名披韓家重甲的守卒衝出,把同伴人頭和那面被射穿的銀牌一起撿回。六百前鋒放了幾輪箭,卻沒人敢真衝到城門下。
守卒重新進門時,把銀牌掛在黑鍋破布旁邊。
三顆信卒人頭則被乾淨布包好。
嚴衡認出三個人,嘴唇動了很久。
「他們出堡時,每人只帶了兩張餅。」
「都說援兵到了,就能回家吃熱湯。」
陳牧把包好的人頭交給老柴。
「鍋邊留三個位置。」
「打完白狼關,讓他們家裡先吃。」
老柴抱住布包,用力點頭。
城頭的笑聲慢慢停下。
每個人看向韓家前鋒時,眼裡都多了一層血色。
陳牧看向城外。
「他們的命,拿韓家的馬賠。」
一顆頭從城上落下。
砸在領頭騎將馬前。
戰馬受驚揚蹄。
騎將低頭看清那張臉,聲音戛然而止。
陳牧站在牆頭,刀柄上綁著巴掌大的黑鍋破布。
「回去告訴韓萬山。」
「韓問山的銀、糧、馬,我收了。」
「他的人頭,也收了。」
「想要,自己進來拿。」
城外前鋒一陣騷動。
韓千山的屍體還躺在校場裡。
活著的韓家人都知道,求和的路已經被這一刀砍斷。
遠處西坡忽然傳來新的馬蹄聲。
不是白狼關方向。
是野狗溝。
一面完整的黑鍋旗先越過雪坡。
阿娜朵騎在旗下,身後是三百名白狼衛、牧民騎手和黑石堡邊卒。巴圖被綁在一輛草車上,臉朝白狼關前鋒。
二狗扛著另一面鍋旗,嗓子喊得比號角還響。
「伍長!」
「野狗溝的人,全來了!」
黑石堡牆頭的守卒齊聲回應。
鍋里有肉。
手裡有銀。
城外還有送上門的六百匹馬。
陳牧把刀指向白狼關前鋒。
「開北門。」
「這一次,輪到我們出去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