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後,韓問山沒有再搶東西。
也沒有再打人。
他換了一個更乾淨的法子。
一張告罪紙,貼在軍功堂外。
紙不大。
字卻狠。
陳牧私設三榜,擾亂軍紀。
私分繳獲,收買火頭營。
脅迫主簿,偽造軍功。
挾蠻女作證,疑通北蠻。
私藏軍冊,脅迫軍醫林青禾代藏。
五條罪。
每一條都能砍人。
雪地里圍滿了兵。
火頭營站在最前面。
老柴被人抬著來,趴在門板上,臉色還白著,一看那紙就罵。
「他娘的,俺拖個鐵爪,也能拖出收買來了?」
馬六湊過去看。
「柴叔,上面沒寫你丑。」
「滾。」
石頭卻笑不出來。
他看見「收買火頭營」幾個字,手指握得發白。
昨天挨棍的是老柴。
今天這張紙,是要把整個火頭營都打成陳牧私兵。
如果罪名坐實,他們的功不會算。
他們的人也可能被拆散,調走,甚至問罪。
這才是韓問山真正的刀。
不砍肉。
砍名分。
陳牧站在告罪紙前,看完五條,沒撕。
韓問山站在台階上,玄色重氅壓著肩,神色平靜。
「陳牧,你不是愛記帳嗎?」
「今日,我也給你記一筆。」
周鐵氣得想拔刀。
陸霜衣沒有動。
紀雲舟臉色發白。
賀文柏站在另一側,眼下有青影,顯然一夜沒睡。
他身邊少了一個書吏。
那個右腳輕、左腳重的人,沒出現。
陳牧看向賀文柏。
「賀大人,審嗎?」
賀文柏沉默了一下。
韓問山先開口。
「當然要審。」
他看向眾人。
「就在這裡審。」
「讓黑石堡的人看看,陳牧這幾日到底是在為軍中記功,還是借記功之名,收買人心,私設軍權。」
這話一出,圍觀的守卒都騷動起來。
私設軍權。
這四個字比私藏軍冊更重。
前者最多是爭功。
後者,是造反的邊。
陳牧很清楚。
韓問山不再糾纏一副鐵爪、一份冊子、一頓軍棍。
他要把「帳」本身打成罪。
只要這一條成立,前面所有功都會變味。
火頭營越聽他,罪越重。
陸霜衣越護他,越像偏私。
紀雲舟越記帳,越像被拖下水。
陳牧往前走了一步。
林青禾下意識伸手,想拉住他。
陳牧停了一下。
「我不動手。」
林青禾慢慢鬆開。
她手腕還綁著陸霜衣的護腕。
陳牧走到告罪紙旁,沒有撕,只用手指點第一條。
「私設三榜,擾亂軍紀。」
他轉頭問火頭營。
「沒有三榜之前,誰記你們的功?」
沒人說話。
老柴先開口。
「沒人。」
「南門守戰,誰記?」
瘸三道:「陳伍長記,陸參將核,紀大人抄。」
「北牆拖屍,誰記?」
馬六立刻道:「俺拖的,瘸三清點,小吏寫。」
「老柴十二棍,誰打?」
石頭盯著韓問山,咬牙道:「韓副將問話時打的。」
韓問山淡淡道:「這不是審你們喊口號。」
陳牧看向他。
「不是喊口號。」
「是認人。」
他指著告罪紙。
「你說我私設三榜。」
「那就問問,沒有三榜,這些人有沒有名字。」
雪地里靜了一瞬。
陳牧又點第二條。
「私分繳獲,收買火頭營。」
他看向軍械吏。
「鐵爪七副,短斧九柄,皮甲五領,現在在哪?」
軍械吏臉一僵。
「已封存。」
「封存單上有來源嗎?」
「有。」
「誰逼你寫的?」
軍械吏咬牙。
「你。」
陳牧道:「寫清來源,叫收買?」
馬六立刻接話。
「那不寫來源叫啥?叫伸手撈唄。」
周圍有人低笑。
韓問山冷冷掃過去,笑聲又停。
陳牧點第三條。
「脅迫主簿,偽造軍功。」
他看向蘇主簿。
蘇主簿肩傷還沒好,被人扶著站在人群里。
他臉色白,但這一次沒有縮。
「蘇主簿,我脅迫你了嗎?」
蘇主簿嘴唇抖了一下。
韓問山看著他。
趙洪也在人群後方,眼神像鉤子。
蘇晚站在父親身邊,手背還包著布。
她沒說話,只伸手扶住蘇主簿的胳膊。
蘇主簿閉了閉眼。
「沒有。」
韓問山眼神一沉。
蘇主簿聲音發顫,卻繼續道:「軍功堂夜襲,是陳牧救我。」
「南門、北牆、火頭營諸功,有屍、有繳獲、有傷卒、有旁證。」
「我所寫,皆待核,不是定功。」
他說完,整個人像被抽了力。
蘇晚扶緊他。
陳牧沒有謝。
只點了點頭。
他又點第四條。
「挾蠻女作證,疑通北蠻。」
阿娜朵被押在一旁,鐵面半扣著,聽到這裡笑了。
「終於到我了?」
韓問山道:「北蠻細作之言,豈可作證?」
阿娜朵抬眼。
「那你們韓家人送信去蠻營的時候,怎麼不嫌我北蠻?」
人群一陣低嘩。
韓問山眼神一冷。
「蠻女狡詐,挑撥離間。」
阿娜朵聳肩。
「是,我狡詐。」
她轉頭看向陳牧。
「所以他綁著我。」
這句話讓不少守卒愣住。
阿娜朵抬了抬被綁住的手。
「他信我了嗎?」
「沒有。」
「放我了嗎?」
「也沒有。」
「用我的話直接定你們罪了嗎?」
她笑得很薄。
「更沒有。」
陳牧看向賀文柏。
「阿娜朵證詞,所有條目都寫待覆核。」
賀文柏點頭。
「是。」
韓問山的臉終於有了一點陰沉。
他沒想到阿娜朵會這麼說。
這個蠻女不替陳牧洗白。
她只證明陳牧沒有輕信她。
這比洗白更難反駁。
陳牧最後點第五條。
「私藏軍冊,脅迫軍醫。」
林青禾走出來。
她手腕綁著護腕,臉色很淡。
「藥箱是我自己藏的。」
韓問山立刻道:「為何藏?」
林青禾看向他。
「因為軍功堂被燒過。」
「因為韓校尉的人夜襲過。」
「因為有人搶過冊。」
她聲音不高,卻一句比一句穩。
「我不會打仗。」
「我只會治傷。」
「但我知道,傷口要用布壓住,帳也要多壓幾層。」
陳牧看了她一眼。
林青禾沒有看他。
她怕看了,自己會軟。
韓問山冷笑。
「好一張巧嘴。」
「可你們說來說去,仍然解釋不了一件事。」
他看向所有人。
「陳牧無官無印,不過伍長。」
「一個伍長,憑什麼設榜?憑什麼分證?憑什麼調火頭營?憑什麼讓一堡之人背他的帳?」
這才是真刀。
前面五條都可以拆。
但這一條,最難拆。
陳牧的確只是伍長。
陸霜衣可以授權他守牆。
紀雲舟可以暫記旁證。
可「記功隊」還沒有正式名分。
韓問山抓的就是這裡。
雪地里安靜下來。
火頭營的人也屏住了氣。
陳牧沒有立刻答。
他承認,這一刀落准了。
他之前所有布置,都還缺一個東西。
名分。
韓問山看著他。
「怎麼不說了?」
陳牧抬頭。
「因為你這句說對了。」
眾人一驚。
韓問山也微微眯眼。
陳牧道:「我是伍長。」
「無官印。」
「無正式記功權。」
「讓火頭營記帳,是越了規矩。」
火頭營那邊有人臉色發白。
老柴急得想撐起來。
「陳伍長!」
陳牧抬手,壓住他們。
他看向賀文柏和紀雲舟。
「但我問一句。」
「若正式軍帳能記他們的功。」
「誰願意私記?」
這句話落下,雪地里沒人接。
陳牧指向老柴。
「十二棍。」
指向林青禾。
「藥箱被搶。」
指向蘇主簿。
「軍功堂夜襲。」
指向火頭營。
「拖回來的鐵爪,封存前差點沒名字。」
他最後看向韓問山。
「你說我私設軍權。」
「可以。」
「那今日就請賀大人、紀大人、陸參將當眾立個規矩。」
「以後底層士卒的功,誰來記?」
這一次,陳牧沒有贏得漂亮。
他承認了越界。
但也把所有人推到一個問題前。
舊帳不記。
新帳不許記。
那底層人怎麼辦?
賀文柏沉默很久。
韓問山冷冷看他。
「賀大人,慎言。」
賀文柏握著木匣,指節發白。
他知道自己一旦開口,就站不回中間了。
紀雲舟先動了。
他走到陳牧身側,把昨夜記下的十二棍紙放在案上。
「我請立黑石堡臨時覆核隊。」
「只記旁證,不定軍功。」
「所有條目,交白狼關覆審。」
賀文柏看他。
紀雲舟低聲道:「若連旁證都不許記,那覆審審什麼?」
風雪刮過。
賀文柏終於點頭。
「准。」
兩個字一落,火頭營那邊先是死寂。
然後老柴趴在門板上,咧嘴笑了。
「聽見沒?」
「臨時的!」
馬六立刻道:「臨時也是隊!」
石頭眼睛紅得厲害。
瘸三握緊木棍,把「臨時覆核隊」五個字在嘴裡念了一遍,像怕忘。
韓問山沒有怒。
他反而笑了。
「好。」
「很好。」
他看向陳牧。
「陳伍長終於有名分了。」
「不過,一個臨時覆核隊,還擋不住真正的軍法。」
遠處堡門外,馬蹄聲傳來。
一騎入堡,帶著白狼關軍法司的黑牌。
韓問山慢慢轉身。
「陳牧。」
「真正的軍法官到了。」
「接下來,審的就不是帳。」
「是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