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晉絕大多數時候屬於軍政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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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史必加將軍號,軍府凌駕於州府之上,甚至取代州府。
除了實權,軍號在東晉更是一種身份標籤。
王導就曾上書吐槽過這種浮誇風。
不管賢愚必加將軍號,出則鼓蓋儀仗,不得者為恥。
就是你要是當了刺史,要沒有一個征鎮平安的將軍號,都他娘沒臉見人。
這一類叫單車刺史。
但皇帝也沒辦法啊,
這股風氣逐漸蔓延到了郡一級,大多數的太守也他娘混上了將軍號,可以開軍府。
比如會稽,吳郡,吳興,豫章這類戶口殷實,位置關鍵的大郡,主官往往直接加三品的征鎮平安,甚至加都督數郡軍事頭銜,地位完全等同於方鎮。
而普通郡一般加四品將軍。
哪怕是遠在嶺南的交廣屬郡,太守也基本都會加一個低級將軍號,不會完全無號。
至於說宗室的內史,或者京畿丹陽尹,作為特殊的郡級主官,甚至會加二品將軍號。
中國歷史上第一部體例完備的典章制度通史叫《通典》,裡面就明確寫了一句話。
晉郡守皆加將軍,無者為恥。
說白了這就是制度根源的問題。
軍府取代了州府,郡府,沒有軍號就沒權。
西晉還強點,太守加軍號只是邊郡特例。
但永嘉之亂後,地方行政徹底軍事化,軍號從加分項變成了必需品。
而且太守治理郡務,越來越依賴軍府班子,軍號決定了你能否開府,能否自辟僚佐,沒有軍號你就是個光杆司令,政令都他娘出不了府門。
一句話,沒有軍號,你就不是一個完整的太守,閹割品。
很不巧,謝鯤就是。
要不然當初羅紹也不敢謀取他的太守之位。
王敦也屬於瞎扯淡,貶斥謝鯤乾脆罷官就得了,非要給他一個沒有軍號的豫章太守。
大概也是歷史上謝鯤一直不願意到任的原因。
丟人嘛。
謝宏作為新任豫章太守,與舊任的交接過場還是要走的。
而這種交接儀式並不簡單,而是一場權力與人情的雙重過渡。
但這句話也是廢話。
謝鯤在豫章郡有個屁的人情和權力啊。
但原本的舊吏謝宏也不可盡逐,必須選擇一些留任。
謝鯤按照官場規矩,把謝宏迎進郡府黃堂,然後開始了交接儀式。
晉時每授一官即鑄一印,印隨官走,舊任須將太守印及所加將軍號印信當面交予。
新舊太守走過場,下面的掾屬則要忙成狗。
黃籍必須當面點清,這直接關係到日後能徵收多少賦役。
田簿要核查地契的底冊。
第三就是倉儲。
朝廷的直屬倉歸大司農管,謝宏不用過問,但郡倉卻要核算清楚,倉稟帳目,實物分為四冊,舊管,新收,開除,實在四項清冊需要核對。
其他郡守交接這三項至少要搞一個月甚至幾個月,但謝宏這裡不存在。
謝鯤是他族伯,就算謝鯤把郡倉搬空了,他還告發還是咋樣?
所以當天入郡府,當天就完成了交接,速度之快,讓舊吏都瞠目結舌。
謝宏是照單全收。
他現在最糾結的反倒是另外一件事。
按舊制,新任長官一般以接用舊掾為多,大量撤換會引發郡中不安。
歷史上琅邪太守朱博上任後就搞了一出集體開除事件,結果直接鬧出一場大亂。
謝宏目前最穩妥做法是:先通過舊任來了解諸曹吏的優劣,對可用者予以留任,同時逐步辟除自己的掾屬,但必須確保核心機要崗位由親信掌控。
但他來是搞特區的,搞改革的,這些舊人他是一個都不想用。
唯一的辦法只有一個,動一些,剩下的架空。
反正他可以開軍府,以軍府掾屬兼職就行了。
無非是開除的人多送錢嘛。
這也是當下的規矩,上任若是升官了,自己的掾屬自然要帶走。
若是罷官,那麼那些掾屬接任者就要掏錢饋贈,禮送出郡。
這筆開銷算郡府的,不用個人承擔,但最後都他娘轉嫁到老百姓身上了。
王彪之帶著彭澤來的班底忙忙碌碌,謝宏卻已經入住了郡府後齋。
郡府跟縣署不同,前面辦公區域叫黃堂,後面住宅區叫郡齋。
謝鯤很乾脆的搬進了客館,就等著九月初九辦一場隱退宴,風風光光功成身退。
晚上,刺史溫嶠派人送來了名刺,邀謝宏和謝鯤入州府,為謝宏接風。
刺史府後堂。
溫嶠坐在主位,謝鯤坐在客位,謝宏坐在下首,三人面前的小案上擺著四盤菜一壺酒。
一道贛江鮮魚做的魚儈,一道葵菜,一盤鹿肉薄切,最後是煮熟了的一大坨白肉,看得謝宏直咧嘴。
其他三樣還好,這白水煮豬肉,連鹽都不放一點?
但這就是當下最隆重的宴席了。
溫嶠專門給謝宏介紹了一下酒,豫章本地酒,叫酃淥酒,產於康樂縣烏程鄉。
「此取水為酒,酒極甘美,自東吳以來即有名,年常獻於朝廷。」
溫嶠一臉自豪,謝宏卻不以為然。
他已經提煉出來了酒精,用於香精的提純,但白酒這東西在士人當中絕對沒有市場,唯獨可以用在軍中。
士人的宴飲需要的是過程而不是結果,白酒一兩酒躺屍,這他娘是拿出來讓人出醜的吧?
吃飯喝酒之後,溫嶠又命人送來一盤青桔,謝宏頓時冒出一嘴的酸水。
六月早桔也沒有這麼早吧?
這玩意兒不得酸死個人?
「鳳至為何不取?」
溫嶠一邊齜牙咧嘴的吃青桔,一邊好奇的問謝宏。
謝宏只好伸手:「我就吃一個。」
溫嶠問道:「方今蒞事,首務何先?」
謝宏答道:「先搭班底。」
溫嶠挑了挑眉。
謝宏接著道:「我帶的人不多,也無故舊,所以我要布招賢令,本郡的寒門,末士,退吏都可來應召。」
溫嶠和謝鯤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們沒想到謝宏一上來就玩這麼大。
招賢令?
這一招用得好自然是不用說了,但用不好,可就容易被架空啊。
請神容易送神難,鳳至是不是太過於冒險了?
謝宏又道:「三日之後,我要選三縣,親自下縣。」
溫嶠的眉毛又挑了一下。
他身體微微前傾,問道:「「為何要親自下縣?」
謝宏笑了笑,他剝開青桔,掰下一瓣放進嘴裡,感受到那股酸爽,慢慢說了一句話。
「未歷其事,便無發言權。」
溫嶠哈哈笑了一聲,轉頭對著謝鯤道:「幼輿兄,可放心矣。」
謝鯤一臉自得:「比吾強多了。」
溫嶠收了笑,看著謝宏正色道:「但有兩事。」
謝宏連忙擺正態度:「叔父請講。」
溫嶠道:「其一,南昌四大望族,你要心裡有數。」
謝宏表情一凝。
他如何不知道?
豫章四姓,羅熊胡鄧嘛。
第一就是羅氏,豫章四姓之首。
羅紹是前豫章郡丞,去年黃石岩雅集上羅紹出了大醜,又因為投靠王敦站錯了隊,如今縮在南昌城裡不敢出門。
但羅氏在豫章經營了數百年,族中子弟遍布江州,估計現在郡府里也有他們的族人。
「你來豫章,四姓一定會來試探。」
謝宏點了點頭:「晚輩記下了。」
溫嶠又道:「其二便是軍府,你乃征北將軍,那麼可代我督江州軍事。」
謝宏不由得大驚。
東晉的郡兵基本屬於擺設。
兩晉兵制體系里軍隊明確分為中軍,外軍,州郡兵三個獨立大類。
中軍直屬東晉中央朝廷,駐防京師。
外軍駐紮在全國戰略重鎮,是朝廷派駐地方的正規野戰部隊。
郡兵就是地方武裝,大郡100人,小郡50人,抓賊都他娘不夠用,更不要說打仗了。
溫嶠是江州刺史,前將軍,督江州軍事,他才是標準開府配置。
但他卻把軍府丟給了謝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