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從兩峰夾峙的狹縫中橫灌過來,卷著細碎的冰粒,抽打在覆雪的岩壁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許青山翻身伏在亂石背風處的雪坑內,手中按著長刀,順著侯三手指的方向凝目望去。
前方約莫三百步開外,狼牙道的隘口在此處被兩道凸起的黑色巨岩卡成了一處天然的窄門。隘口下方的避風凹地里,依著山勢搭建了一座堅固的粗木棚屋。棚頂壓著厚厚的生牛皮與石塊,縫隙間抹著凍硬的黃泥,煙囪口正冒著一縷極淡的青灰色輕煙。
棚屋前方的石台上,支著一座生鐵火盆,火盆旁還栓著幾匹裹著羊毛氈毯的塞外矮馬。
「摸得一清二楚。」
侯三趴在許青山身側,吐出一口帶著微溫的白氣,將聲音壓得只有身旁幾人能夠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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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頭是黑水部的精銳,總共十五個人。八個在棚里圍著炭火烤肉,四個在側後方的馬廄照料戰馬,兩個在棚頂輪換瞭望,還有一個專門守著那座鐵火盆。」
侯三伸手在雪地上比劃了一下,神情透著凝重:
「這幫蠻子狡詐得很。他們在這隘口設哨,不僅僅是為了卡死想要溜出山的活人,更要緊的是給後方主營報平安。每隔一個時辰,外頭的哨兵就得往火盆里添特製的柴料,向狼牙嶺縱深升起一次特定的火號。」
「也就是說,咱們不僅要把這十五顆腦袋悄無聲息地割下來,還得掐著時辰,讓下一次火號按時升起來。」
聽到這裡,周老七微微皺了皺眉,粗聲低語:「一個時辰一次火號,只要有一處出了紕漏,或者裡頭跑脫了一個漏網之魚,前頭深山裡的幾百蠻騎立刻就能察覺不對。」
「不能硬沖,也不能放火燒棚。」
阿蠻從後方輕巧地滑下雪坡,手中捏著一小撮方才從下風口截取到的菸灰雜質,放在鼻尖輕嗅了一下。
那張向來沒有多餘表情的少年面孔上,泛起一絲屬於荒原獵手的篤定:
「這是黑水部的『三青火』。」
阿蠻看著許青山,低聲道:「火盆里燒的是干松塔裹著草原青蒿,每隔一個時辰,用濕羊皮覆蓋火盆三次,放出的煙柱三起三落,以此向主峰傳信。若是直接砸了火盆或者斷了火號,深山裡的大隊立刻就會戒備。」
「懂火號就好辦。」
許青山眼眸微斂,眼底深處掠過一道冷冽的光芒。
「陳懷山以為狼牙嶺是死地,黑水部以為拒北堡是囊中之物。他們設下這道鐵閘,防的是凍得走不動道的饑民,絕想不到會有一支全副武裝的輕騎能在雪夜裡直插心腹。」
許青山側過頭,看向身後的幾名心腹,果斷下達作戰部署:
「不毀哨,搶哨。」
「小七帶三名神射手占領左側石樑高點,藉助風雪遮蔽,率先解決棚頂的瞭望哨;」
「侯三帶二十名斥候換白披風,攜攀山繩自右側絕壁橫切,從木棚後方破頂而入;」
「阿蠻隨我帶十名老卒正面上壓,封死馬廄和木門。」
許青山按在刀柄上的手指沉沉一扣:
「用無聲弩和抹藥短刃,半柱香之內解決戰鬥。一人不留,更不准放走半匹馬!」
「諾!」幾人壓低嗓門,沉聲應命。
……
山風呼嘯,風雪更急。
二十餘名身披雪白偽裝披風的鎮北軍斥候,悄無聲息地散入了兩側的凍石絕壁之中。
在白芷工坊特製的防滑雪掌與帶倒鉤的攀山繩索協助下,侯三等人宛如一道道貼在黑色岩體上的幽白壁虎,腳踩冰縫,借著岩壁凸起的細小稜角飛速攀爬。粗麻繩索拋出,無聲地掛在棚頂上方的懸空岩架上,整隊人馬迅速懸掛到位,懸停在木棚後側的視線死角中。
左側兩百步外的高聳冰樑上,小七整個人埋在積雪之中,只露出一雙冷徹如霜的眼睛。
他緩緩張開那張重達石二的硬木角弓,經過防凍桐油浸泡的弓弦在指尖被徐徐拉滿。箭頭上沒有反光的精鋼箭鏃,而是特意塗抹了一層吸光的黑漆。
棚頂之上,一名裹著厚厚山羊皮襖的蠻族哨兵正抱著彎刀,在呼嘯的冷風中瑟瑟發抖。他抬手揉了揉凍得發僵的眼皮,正準備低頭向棚內索要一口熱羊湯。
「咻!」
一聲細微到近乎被風雪徹底吞沒的破空聲驟然掠過!
箭矢自兩百步外的風雪中穿透而出,精準無比地從那名哨兵的下頜斜向上貫穿,直接自天靈蓋穿透而出!
那蠻兵連半聲悶哼都沒能吐出,咽喉中的氣流被硬生生卡死,身軀一僵,仰面倒下。
就在他身軀傾斜的剎那,後方懸崖上早已垂下一道白影。侯三單手攀繩,凌空一探,穩穩地托住了那具正在倒下的屍首,將其輕輕平放在了棚頂的乾草堆上,沒有發出半點震動。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下方馬廄旁的第二名游哨也被小七的第二支無聲利箭射穿了脖頸。
「動手!」
棚頂的侯三打出了進攻手勢。
五名斥候順著繩索凌空滑落,手中的特製精鋼撬棍順著牛皮棚頂的木榫縫隙輕巧一旋,整片後方棚板被整齊掀開一道僅容一人穿過的縫隙。
數十支短小強勁的雙聯短弩自破口處悄然探出,黑洞洞的弩口盡數瞄準了下方圍在火盆旁烤肉的幾名蠻兵。
「崩崩崩崩!」
密集的機括輕震聲在狹小的棚屋內沉悶響起。
塗抹了秦月奴特製麻沸散與劇毒藥汁的短箭,在不足五步的距離內化作了一道道致命的烏光,精準無誤地射入了蠻兵的面門、胸膛與咽喉!
中箭的蠻兵身軀劇震,張開嘴想要嘶喊,但藥力發作迅猛至極,毒性順著血脈流竄,四肢頃刻酸軟無力,只能發出嗬嗬的抽氣聲,接二連三栽倒在泥地上。
木棚前門處,兩名察覺到不對勁的蠻騎剛剛拔出彎刀,厚重的木門便被許青山與阿蠻自外側轟然撞開!
刀光如練!
許青山手中的精鋼長刀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森冷絕倫的圓弧,根本未給對方任何叫喊的機會,刀鋒帶著沉厚無比的劈斬之力,順著第一名蠻兵的肩胛斜斜斬落,連皮帶甲生生劈成兩截!
阿蠻手中的彎刀則化作一道陰毒的銀線,順勢貼地疾進,直接割開了第二名蠻兵的腳筋與喉管。
前後包抄,雷霆合圍。
從第一支暗箭離弦,到木棚內徹底歸於死寂,前後不過短短二十息的工夫。
整整十五名駐守隘口的黑水部兇悍蠻兵,甚至連號角都沒能碰到,便盡數咽氣倒在了血泊之中,無一漏網!
……
「手腳麻利點,把屍首拖進角落,泥土鋪上掩蓋血腥!」
侯三甩去短刃上的血珠,立刻指揮斥候們清理現場。
此時,距離下一個時辰的火號交接,僅剩下不到半炷香的時間。
阿蠻快步走到棚外的鐵火盆旁,動作迅速地扒下一具蠻族十夫長身上的油膩黑皮袍套在自己身上,又扣上一頂厚重的狼皮風雪帽,遮住了大半張年輕的面孔。
他從馬廄旁的乾柴堆里精準地翻找出壓在最底層的干松塔與曬乾的青蒿草,投入火盆之中。
火苗竄動,一股帶著微苦藥味的濃郁青煙裊裊升起。
阿蠻單膝跪在風口,雙手抓起浸了雪水的厚重羊皮,神色肅穆,按照三長兩短的節奏,有條不紊地覆蓋、掀開火盆。
青黑色的煙柱在漫天風雪中衝起,三起三落,筆直地飄向狼牙嶺的主峰方向。
風雪蒼茫,山道寂靜。
許青山立在石台邊緣,目光穿過重重雪幕,死死盯著狼牙嶺深處的黑暗。
數十息之後,在約莫五里外的險峻主峰絕頂處,一抹同樣微弱的暗紅色火光在風雪中輕輕閃爍了三次,隨即消隱無蹤。
主營沒有起疑,第一道防線,已然悄無聲息地易手!
大隊人馬在周老七的帶領下,迅速將戰馬與雪橇引入了木棚背風處的山凹陰影之中。
然而,正當眾人準備短暫休整時,在木棚內部搜尋敵軍遺留物資的秦月奴,神色卻突然變了。
「百夫長……你快過來看。」
秦月奴立在棚屋最內側的一處深坑旁,原本清秀的面容此刻一片煞白,眼眸中涌動著難以言喻的震驚與厭惡。
許青山提刀邁步跨入屋內。
木棚的一角架著一口巨大的黑鐵大鍋,鍋底的餘燼尚有些許溫熱。
而在鐵鍋旁邊的積雪與泥濘里,凌亂地丟棄著一大堆啃食得乾乾淨淨、被劈砍砸碎的白骨。
那些骨頭關節粗大,骨髓已被掏空,但絕非牛馬的四肢骨骼,在骨堆的正上方,赫然扔著半截被烈火炙烤得焦黑殘破的臂骨,骨節纖細,分明屬於一名成年人!
秦月奴半蹲在旁,用一柄短鐵條翻動著骨堆,呼吸急促,聲音發顫:
「這不是獸骨……這是人骨。」
「而且……不僅是一具。這坑裡至少有四具不同屍骸的殘骨,其中有兩具……還是沒長開的孩童骨架。」
屋內的幾名鎮北軍老卒聞言,只覺得一股徹骨的寒意順著腳底板直竄腦門,手中的刀柄被捏得咯咯作響。
後方坐在木輪椅上的陸勇在同袍的攙扶下掙扎著挪了進來。
當他的目光落在那堆白骨邊緣、一塊沾滿了乾涸油污與血跡的粗布爛布片上時,整個人如遭雷擊,渾身劇烈地痙攣起來,眼眶幾乎要瞪得撕裂開來:
「這……這是劉鐵匠家媳婦的碎花布兜啊……這是拒北堡營戶的衣裳布片啊……!」
陸勇撲倒在骨堆前,十指深深抓進腥臭的泥雪中,喉嚨里爆發出猶如野獸被生生剝皮般的絕望乾嚎:
「這群畜生……這群滅絕人性的畜生!他們把逃出來的鄉親……當成肉口給吃了啊……!」
黑水部與雪狼部圍山兩月,關外大雪封路,他們的隨軍糧草同樣早已耗盡。
為了在這冰天雪地的絕壁外圍繼續圍困拒北堡,這幫早已喪盡人性的草原蠻騎,竟然開始四處搜捕從堡內逃出覓食的落單軍民,充作營中的軍糧口糧!
整個木棚內部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周老七雙目赤紅,粗壯的胸膛劇烈起伏,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幾乎要將嘴唇咬出血來。幾名年輕的斥候更是胃裡一陣劇烈翻江倒海,扶著木柱乾嘔不止。
在這苦寒的塞北,殺戮與征戰本是常態。
但當人淪為圈養宰殺的口糧,這種衝破了人間一切底線的殘酷,徹底激怒了在場的每一個大乾軍卒。
許青山緩步走到那堆殘破的白骨前。
他緩緩彎下腰,撿起那片帶著乾涸血跡的粗布布片,放在掌心握緊。
昏暗的火光映照在他冷硬的面龐上,那雙深邃如寒潭般的眸子裡,所有的情緒盡數斂去,唯剩下一片萬劫不化的冰冷與殺意。
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轉過身,看向屋內這一雙雙燃燒著滔天恨意與怒火的眼睛。
許青山抬起手中長刀,用拇指緩緩抹過冰涼刺骨的刀鋒,聲音沉渾得如同自九幽地底傳出的索命鐵令:
「從現在起。」
「凡黑水部與雪狼部持械者——」
「不留俘虜,一個不准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