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河堡地牢內,陰冷的水珠順著長滿青苔的石壁緩緩滑落,滴在泥濘的地面上,發出單調而令人心悸的聲響。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血腥氣與潮濕的霉味。在這座不見天日的地下囚牢里,火把的光芒被穿堂冷風吹得忽明忽暗,將柳如煙那張清冷的面容映照得有幾分詭譎。她端坐在木椅上,面前擺著一張粗糙的木案,手中的毛筆懸在半空,筆尖吸飽了濃墨,靜靜地等待著面前之人的回答。
在柳如煙的身側,侯三正百無聊賴地把玩著手裡那條沾著暗紅色血跡的皮鞭,鞭梢時不時擦過地面,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聲。
被綁在刑架上的巡防營中隊長名叫韓忠,正是這支參與灰熊嶺交易的三百黑衣騎副隊正。在雲州大營里,他也算是個跟著長官見過血、撈過油水、頗有些體面的中層軍官。可此刻,面對著一言不發的柳如煙和那條隨時會落在身上的皮鞭,韓忠的心理防線早已如決堤之水,潰不成軍。
他的鎧甲早已被扒下,身上只剩下一件單薄且被撕裂的囚衣。傷口處的血液已經凝結成暗紅色的血痂,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鑽心的疼痛。
「是誰下的軍令,讓你們在出城前,脫掉大乾的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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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煙的聲音不高,那輕柔的嗓音在空曠潮濕的牢房裡迴蕩,語氣中甚至聽不出什麼情緒的波瀾。但在韓忠聽來,這平淡的語調卻字字如鋒利的尖刀,一點點割開他的皮肉。
「我……我們真的不知道那是軍甲啊!」
韓忠渾身戰慄,粗重的喘息聲在逼仄的牢房裡顯得格外沉重,他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哭腔與無盡的恐懼,仿佛只要稍微停頓,那條皮鞭就會抽碎他的骨頭。「出城之前,上面的軍令下得十分倉促。長官只讓我們所有人換上黑色的夜行衣和沒有任何標識的厚罩袍,嚴令不准穿戴任何帶有雲州大營徽記的衣甲,甚至連表明身份的軍牌,都統一收繳,鎖在了營房的鐵箱裡。」
柳如煙眉頭微挑,持筆的手腕沒有絲毫晃動,繼續問道:「既然知道這規矩反常至此,難道你們三百號在邊關摸爬滾打的精銳,就沒有一個人懷疑過這趟差事的來路?」
「軍令如山,誰敢多問半句?」韓忠咽了一口帶著血腥味的唾沫,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眼神閃躲著不敢去看柳如煙的眼睛,「而且……而且上面交代了,這次是出關押送一批格外重要的『邊市暗貨』,途中任何人不得擅自查驗貨物,更不准互相交頭接耳。只要把這批貨平平安安地送到灰熊嶺交割,就算大功告成。」
說到這裡,韓忠的牙齒開始不受控制地打顫,發出「咯咯」的聲響。
「更何況……出發前,那位陳二爺的管事親自來了營地。他沒多說廢話,直接讓人抬出幾口沉甸甸的大樟木箱子。凡是參與這趟差事的弟兄,每人當場發了二兩足色的雪花銀,說是定金。那管事還當眾許諾,只要咱們活著把貨護送回來,每人再賞三兩現銀!」
二兩現銀。
對於常年被軍需房剋扣糧餉、吃著摻沙子的陳米、甚至連寒冬臘月都穿不暖一件新棉衣的雲州底層士卒來說,這無異於一筆從天而降的橫財。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在這冰天雪地的塞外,銀子比那些虛無縹緲的軍規要管用得多。
柳如煙眼底划過一抹深深的嘲弄。區區五兩銀子,就把大乾正規邊軍保家衛國的刀,買成了替貪官污吏保駕護航、甚至走私軍備的私兵。這雲州大營的根子,早就已經爛透了。
她手中的毛筆在宣紙上快速遊走,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將韓忠的話一字不落地記錄下來。隨後,她筆鋒一頓,緩緩抬起眼眸。那銳利的目光猶如實質,直刺韓忠的內心深處,仿佛要將他最後的一絲隱瞞生生挖出來。
「陳懷義不過是個管著北倉的閒職主事,說到底,他就是個仗著陳家權勢在外面斂財的買賣人。他區區一個商人,有什麼資格去雲州巡防營的大營里,調動你們整整三百名精銳騎兵?」
這個問題,猶如一根淬了毒的冰錐,直指這樁通敵大案的最核心地帶。
大乾軍律森嚴猶如鐵壁,無兵部虎符、無總兵將令,擅自調動兵馬過百者,同謀逆大罪論處,那是誅九族的重罪。陳懷義就算膽子再大,巡防營的參將也不可能冒著全家被砍頭的風險,憑他一個商人的幾句空口白話,就把三百正規騎兵借出去幹這種見不得光的勾當。
韓忠聽到這個問題,臉色慘白如紙,冷汗順著髒污的額頭大顆大顆地滾落,砸進泥水裡。他拼命搖晃著腦袋,手腕和腳踝上的精鐵鎖鏈被拉扯得嘩啦作響,在幽閉的空間裡顯得悽厲異常。
「我說!我全都說!姑奶奶,求您行行好,留我一條活路!」韓忠徹底崩潰了,大聲嘶吼起來,生怕說慢了一步就會人頭落地,「調兵的文書,根本不是正規的兵部軍令!那天夜裡,陳懷義是帶著人親自來了我們巡防營的大營,他找到了我們參將大人,手裡……手裡拿著一枚銅牌!」
「什麼銅牌?」柳如煙的眼底驀然閃過一道懾人的精芒,握筆的指節微微泛白。
「是總兵府的『臨時調兵銅牌』!」韓忠的聲音因為無盡的恐懼而變得尖銳刺耳,猶如夜梟的悲鳴,「我當時就在主將的帳外值守,帘子沒拉嚴實,我是親眼看到的!那枚銅牌是純銅打造,邊緣鏨著雲紋和虎頭,正中間刻著一個篆體的『令』字。參將大人看到那枚銅牌後,二話沒說,臉色變了幾變,立刻就點了我們這最精銳的三百人,連夜交給陳懷義的管事帶走!」
話音落下,牢房裡陷入了長久的靜寂。只有火把燃燒油脂的「劈啪」聲和韓忠粗重的喘息聲在交織。
柳如煙那雙握筆的手指悄然收緊,一滴濃墨從筆尖滴落,在潔白的宣紙上暈染開一小團刺目的黑斑。
總兵府的臨時調兵銅牌!
這東西,整個雲州城裡,除了那位高高在上、手握生殺大權的雲州守將陳懷山,誰有資格發出來?陳懷義就算再手眼通天,也絕不可能憑空偽造出這等能夠調動正規軍的絕密信物。這就意味著,這起令人髮指的軍械走私案,絕非陳懷義一人的貪婪之舉,而是整個雲州權力中樞在背後推波助瀾。
「帶他畫押。」
柳如煙站起身,將寫滿供詞的宣紙輕輕吹乾,遞給一旁的侯三。隨後,她沒有任何停留,轉身大步走出了這令人窒息的地牢,清冷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石階的拐角處。
……
從地牢中走出,迎面撲來的是塞外凜冽的寒風,夾雜著碎雪,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柳如煙並沒有直接前往議事廳,而是先穿過了斷河堡寬闊的中央校場。
此時的校場上,呈現出一派熱火朝天的忙碌景象。三百套從灰熊嶺繳獲回來的精鐵札甲,已經被整整齊齊地架在木架上。老工匠馬福正帶著十幾個年輕的徒弟,手持浸泡過防鏽油的粗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甲片上的血跡和雪水。
「好東西啊,真是上等的好東西!」馬福一邊擦拭,一邊不住地感嘆,布滿老繭的手指撫過那些冰冷的鐵片,眼中滿是痴迷與痛惜,「這玄字號的精鐵,是要經過十二道鍛打工序才能成型的。每一片甲葉的厚度都恰到好處,既能擋住蠻子的重型彎刀,又不會讓士卒在長途奔襲時被壓垮。這幫殺千刀的雲州蛀蟲,居然把這種保命的家什拿去賣給蠻子,真該千刀萬剮!」
在另一側的空地上,沈清禾與趙梨花正帶著幾名書吏,清點著那十幾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箱蓋敞開著,裡面白花花的銀錠和金沙在日光的照耀下散發著誘人的光澤,旁邊還堆放著幾十張毫無瑕疵的上等雪貂皮。
「一共是一萬兩千兩白銀,外加兩百兩金沙。」沈清禾手裡拿著算盤,手指飛快地撥動著算珠,聲音中透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欣慰,「有了這筆錢,咱們四堡今年冬天的日子就好過多了。」
趙梨花手裡拿著一本物資冊子,迅速盤算著:「蘇掌柜那邊已經聯繫好了幾支信得過的走私商隊。只要銀子到位,咱們就能越過雲州的封鎖線,從東邊的幾個州府秘密買進足夠的過冬麥種、棉布和藥材。甚至還能多雇幾十個手藝精湛的泥瓦匠,趕在大雪封山前,把青崖堡和鐵門堡那些坍塌的城牆徹底加固一遍。」
柳如煙看著這一幕,原本因為審訊而冰冷的心緒,稍稍回暖了些許。這些從貪官污吏和蠻族手裡奪回來的財富,終於要用在真正需要它們的地方了。北牆不再是那個只能任人宰割的棄子,它正在這冰天雪地中,迅速地汲取養分,生根發芽。
她穿過校場,又順路看了一眼秦月奴設立的臨時醫營。
醫營的帳篷里生著溫暖的地爐,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草藥味。幾名在昨日激戰中受了輕傷的新兵,正躺在鋪了厚厚乾草的通鋪上,任由醫卒為他們更換敷料。
這些新兵雖然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中卻沒有絲毫的頹喪,反而透著一股經歷過生死洗禮後的堅毅。他們不再是那些為了半塊雜糧餅就爭個頭破血流的流民,而是真正穿上了號衣、握住了長矛的大乾軍卒。
柳如煙沒有出聲打擾,她收回目光,加快腳步,徑直走向了位於城牆後方的議事廳。
……
斷河堡,議事廳。
炭火在巨大的紫銅盆里發出細微的劈啪聲,散發出的熱力驅散了屋內的嚴寒。
許青山坐在寬大的長案後,身披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玄色大氅,靜靜地看著柳如煙遞上來的那份按著韓忠鮮紅指印的供狀。沈清禾與周老七分列兩側,屋內氣氛分外凝重。
「調兵銅牌……」
許青山的指尖在厚重的實木長案上輕輕叩擊,發出篤篤的聲響。
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眸中,看不出喜怒,卻讓人感到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柳如煙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中透著一絲難以壓抑的激憤:「百夫長,這下所有的漏洞徹底補齊了。陳懷義一個北倉主事,根本沒資格調兵。那枚總兵府的銅牌,就是最直接的鐵證!這說明,陳懷山從一開始就深度參與了這起倒賣軍械的勾當。三百套軍甲出關,如果沒有他陳懷山點頭默許,陳懷義就算長了翅膀,也絕不可能飛得出雲州城那三道城門!」
「是啊!」周老七怒目圓睜,攥緊了那雙猶如蒲扇般的大手,骨節捏得咔咔作響,渾身上下散發著凜冽的煞氣,「這幫道貌岸然的狗東西,平日裡站在高台上滿口家國大義,把咱們當狗一樣使喚,背地裡卻拿著總兵府的軍令,把弟兄們的護心甲當成買賣做!百夫長,既然口供已經拿到,人證物證俱在,咱們這就把證據快馬送給唐肅大人,讓他直接上奏朝廷,端了陳懷山的老窩,給死去的弟兄們報仇!」
聽著眾人的憤慨,許青山卻並未立刻表態。
他仔細地端詳著那份墨跡未乾的供狀,眼中沒有盲目的狂熱,反而透著一股抽絲剝繭的冷靜。他經歷過太多的背叛與算計,太清楚雲州官場那潭水究竟有多深。
「你們覺得,憑藉一個巡防營副隊正的口供,加上一句他『親眼看到』的調兵銅牌,就能把一位手握數萬大軍、在雲州經營了十幾年的邊關大將,輕而易舉地拉下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