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青山話音剛落,城下又多了十幾道身影。
有人背著包袱,有人牽著孩子,還有兩架破板車緩緩停在雪路旁。
人數越聚越多。
斷河堡守軍卻沒開門。
梁順站在門樓上,先讓士卒把側門後的拒馬重新擺好。
「守備大人。」
「要不要先放進來?」
許青山看向城外。
最前面那批人凍得臉色發青。
一個老婦抱著孩子,正把自己袖口撕下來纏住孩子腳踝。
旁邊幾名漢子也縮著脖子跺腳。
真讓他們繼續站上一個時辰,裡面怕是要先倒幾個。
「開外門。」
「只進瓮城。」
「兵器全放下。」
「一個個登記。」
梁順立即下令。
沉重城門打開一條縫。
守軍先推出兩排拒馬,再讓流民分批進入瓮城。
獵弓、柴刀、短矛全部放到牆邊。
連木匠腰間那把錛子也被暫時收走。
老工匠急了。
「這東西不能算兵器吧?」
侯三坐在城門裡曬太陽。
「能不能砍死人?」
「能。」
「那就算。」
「錘子呢?」
「也收。」
「鑿子?」
「收。」
老工匠臉都黑了。
「那我進去以後拿牙給你修城牆?」
侯三認真想了一下。
「你牙口要是夠硬,也不是不行。」
旁邊士卒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老工匠罵罵咧咧把工具箱交了出去。
沈清禾已經把長桌搬到瓮城下。
兩名書吏坐在旁邊。
第一人過來時,她直接問道:「姓名。」
「趙大河。」
「原籍。」
「臨河縣西口村。」
「家裡幾口?」
「三口。」
「會什麼?」
「種地,會一點木活。」
「為什麼來北牆?」
趙大河搓了搓凍紅的手。
「老家去年遭了水。」
「田沒了。」
「本來去雲州城外找活,聽順通商隊說,北牆鎮北軍收流民,開荒以後給地。」
沈清禾抬頭。
「誰告訴你直接分田?」
趙大河愣住。
「他們都這麼說。」
侯三在旁邊嘆了口氣。
「蘇掌柜放出去的消息到了商隊嘴裡,已經變成進門就發地了。」
許青山說道:「早晚也得分。」
「先讓他們說。」
沈清禾繼續登記。
原籍、年齡、家眷、手藝、有沒有服過兵役。
每問一個,旁邊都會有人重新核一遍。
四十多人很快分成幾類。
拖家帶口的普通流民最多。
獵戶七人。
鐵匠一人。
木匠三個。
會修車輪的兩個。
還有九個單身漢,都說自己以前給大戶護過院。
許青山聽到這裡,走了過去。
「護院?」
最前面的壯漢點頭。
「對。」
「哪家?」
「雲州南邊一個姓韓的大戶。」
「幹了幾年?」
「三年。」
許青山看向他的手。
虎口有繭。
食指與中指外側也有硬皮。
不像長年握棍。
更像拉弓。
再往下看。
褲腳上雖然沾著泥,鞋幫卻很新。
後跟的磨損也很整齊。
許青山問道:「會騎馬?」
壯漢頓了一下。
「會一點。」
侯三從旁邊伸過腦袋。
「護院還教騎馬?」
「主人家有馬。」
「偶爾幫著牽。」
許青山笑了。
「牽馬能把大腿內側磨出繭?」
壯漢臉上的神情僵住。
瓮城裡隨即安靜不少。
幾名守軍已經將手放到刀柄上。
那壯漢急忙說道:「以前也跑過幾趟商路。」
「騎多了。」
許青山點頭。
「行。」
「先站到左邊。」
壯漢鬆了一口氣。
和他一起的另外八人也被叫了過去。
侯三低聲問道:「全有問題?」
「未必。」
許青山說道:「可九個單身漢,都是護院,恰好一起到斷河堡。」
「你覺得巧嗎?」
侯三想了想。
「我以前賭博的時候,經常一晚上連輸九把。」
「也挺巧。」
許青山看他一眼。
「你那叫菜。」
侯三閉嘴。
…………
登記持續了半個時辰。
城外又來了二十多人。
沈清禾乾脆在瓮城另一側添了一張桌子。
梁順派人燒起兩口大鍋。
每個登記完的人先領一碗熱粥。
孩子和老人多半勺。
青壯正常量。
誰想再領,得拿木牌排第二輪。
趙大河捧著粥碗蹲在牆邊,喝得鼻尖冒汗。
旁邊那個老工匠已經把自己的工具箱抱回來了。
他剛喝兩口,白芷便走過來。
「你說會修車?」
老工匠抬頭。
「會。」
「輪軸呢?」
「會。」
「弩機木座?」
「得看樣子。」
白芷把一塊剛壞的弩機托架扔到他面前。
「看看。」
老工匠摸了兩下。
「榫口開淺了。」
「受力全壓在外沿。」
「打上十幾發就裂。」
白芷終於多看他一眼。
「叫什麼?」
「馬福。」
「明天去工坊。」
老工匠端著粥。
「真有工錢?」
「有糧。」
「那也行。」
侯三在旁邊說道:「要求挺低。」
馬福瞪他。
「有本事你餓三天再跟我談工錢。」
侯三低頭摸了摸肚子。
「那算了。」
第一批真正有用的人,就這樣被挑了出來。
獵戶可以做斥候。
工匠可以修堡。
會種田的則等後面丈量荒地。
許青山讓沈清禾先把這些人編成臨時戶。
七日之內只發口糧,不分田,也不編入正式軍戶。
身份查清以後再決定去向。
一名流民聽見後問道:「還要查?」
許青山說道:「當然。」
「北牆給飯,也給地。」
「可誰要帶著刀進來替別人看門、數兵、摸糧倉,我也得知道。」
說到最後一句時,他的目光掃過左側那九名「護院」。
其中三個人明顯避開了視線。
…………
午後。
九人被分開問話。
柳如煙剛從黑風寨回來,連外袍都沒換,便坐到審訊桌後。
第一個人仍咬死自己是護院。
第二個人改口,說曾在商隊跑腿。
第三個人則說自己給馬場做過兩年短工。
三份口供擺到一起。
連姓韓的大戶住在雲州城南還是城西,都對不上。
柳如煙拿起第一份。
「你們關係怎麼樣?」
對面的漢子說道:「路上剛認識。」
「剛認識就知道他做了三年護院?」
漢子不說話。
「誰先提議來斷河堡?」
「大家商量的。」
「大家是誰?」
「……」
柳如煙把紙放下。
「換下一個。」
審到第五人時,對方終於露了底。
他右腳受過舊傷。
走路時外撇一點。
阿蠻進門看了一眼便說道:「見過。」
漢子臉色驟變。
許青山問道:「哪裡?」
「雲州往北的驛道。」
阿蠻說道:「唐大人第一次來黑石堡那幾日,我在遠處看過巡騎。」
「他騎的是軍馬。」
「腰上掛過號牌。」
屋裡幾個人同時看向那漢子。
他轉身就往門外沖。
守在門邊的高柏抬腿一絆。
漢子整個人撲倒在地。
兩名士卒立即壓上,將手反擰到背後。
侯三站在門外。
「這護院身手不錯。」
「韓大戶家裡待遇挺好。」
漢子咬著牙。
「我以前當過兵!」
許青山走到他面前。
「哪一營?」
「早退了!」
「號牌呢?」
「丟了!」
阿蠻蹲下來,在他靴筒里摸了摸。
一小塊硬物很快被抽出來。
銅製。
兩指寬。
邊角被磨得發亮。
正面刻著一個「巡」字。
背面則有雲州軍中常用的編號。
侯三看了一眼。
「丟得挺深。」
「都丟靴子裡去了。」
那漢子徹底閉嘴。
柳如煙接過號牌。
「其他八個繼續分開審。」
「問他們沿路見過幾座烽火台,鐵門堡有幾道門,斷河淺灘水深多少。」
「真正流民不會一路記這些。」
許青山問道:「這人先關哪兒?」
「單獨關。」
柳如煙說道:「別讓他知道其他人有沒有開口。」
…………
傍晚時分,結果出來了。
九人中,四個確實是逃兵和散勇。
他們在雲州城外混不下去,聽見北牆招人便結伴過來。
另外五個口供始終對不上。
其中兩人身上搜出舊軍號牌。
還有一人的衣襟夾層里藏著一張薄紙。
紙上寫的東西很簡單。
鐵門守軍大概人數。
斷河堡新增糧車數量。
黑石堡戰馬變化。
最後留著幾行空白。
旁邊標了三個字。
新募兵。
許青山看完那張紙。
「消息傳得真快。」
黑風寨才剛拿下來幾日。
四堡準備擴人的風聲剛傳出去。
雲州那邊已經有人跟著流民往北牆鑽。
侯三說道:「唐大人昨晚才說下次來的不一定是刺客。」
「這回倒挺客氣。」
「連刀都藏著。」
柳如煙問被抓的巡騎:「誰讓你們來的?」
對方低著頭。
「沒人。」
「我們就是想混口飯。」
侯三拿起那張紙。
「你混飯還記黑石堡有多少馬?」
「怕馬把飯吃完?」
對方嘴角抽了抽。
許青山卻沒繼續審。
「先關著。」
「明天再問。」
柳如煙看向他。
「你想放消息?」
許青山點頭。
「他們既然想看北牆怎麼擴軍。」
「那就給他們看。」
「明天開始,四堡公開招人。」
「獵戶、鐵匠、木匠、車夫、退伍老卒,都收。」
「能帶家眷最好。」
「能開荒的,也收。」
沈清禾問道:「口糧標準呢?」
「先按臨時戶發七日。」
「七日後查清身份,再轉軍戶或者民戶。」
「願意當兵的單獨驗。」
許青山看向那幾個被押下去的假流民。
「至於雲州想知道咱們有多少人。」
「讓他們慢慢數。」
侯三問道:「真讓他們知道?」
許青山笑了笑。
「人一天比一天多。」
「我看他們數到什麼時候算準。」
城門外,最後一批流民也領到了熱粥。
夜色逐漸落下。
可北邊雪路上,遠處又出現幾簇移動的火光。
一支規模更大的隊伍正朝斷河堡靠近。
守城士卒很快跑來。
「守備大人!」
「又來人了!」
「這次至少一百多個!」
許青山走上門樓。
雪地上的火把連成一條長線。
最前面還有幾輛牛車。
侯三站在旁邊看了半天。
「百夫長。」
「這回咱們是真不缺麻煩了。」
許青山看向越來越近的人群。
「先開鍋。」
「人進不進堡,查完再說。」
「飯得先讓他們聞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