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禾將糧冊遞到許青山手中。
紙上的數字很清楚。
六十三石四斗。
三百多名軍戶,四十六名士卒,再加上傷兵、鎮北騎和馬匪俘虜,每天都在往下消耗。
許青山合上糧冊。
「十六日夠用了。」
沈清禾看了他一眼。
「你準備十六日內去搶誰?」
「說得這麼難聽,那叫剿匪繳獲。」
「黑風寨要是跑了呢?」
「八車糧還在這裡,他們捨不得跑。」
沈清禾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河谷。
齊彪帶傷逃回去,黑風寨很快便會知道斷河堡已經落進鎮北軍手裡。
他們若想保住淺灘、糧道和多年積攢的贓物,只能繼續動手。
許青山倒不怕他們來。
斷河堡眼下更麻煩的事情,是外面真出現大隊馬匪時,另外三座堡根本收不到消息。
側門奪下來以後,梁順已經派人檢查過烽火台。
結果只有一句話。
點不著。
…………
翌日清晨,白芷站在斷河堡最高處,手裡捏著一把濕草。
烽火台建在北牆角樓旁邊。
石台還算完整,上面的木架卻只剩半邊,幾根承重橫木被人鋸斷,斷口已經發黑。
烽燧坑中塞滿潮濕草料,最下面甚至還埋著兩桶河泥。
白芷將濕草扔回坑裡。
「這東西能點著?」
梁順站在旁邊,臉色難看。
「馬榮說春日風大,乾草堆在上面容易走火,所以換成了濕草。」
小七探頭看了一眼。
「真有蠻族來,咱們可以把馬榮塞進去。」
「他身上油水多,興許燒得起來。」
負責押送工具的侯三扶著腰走上城牆。
「這個主意好。」
「人就在牢里,取用也方便。」
白芷瞥了他一眼。
「秦月奴讓你躺著。」
「我躺了一晚。」
「然後呢?」
「躺煩了。」
「那你接著煩。」
白芷指向城牆下方。
「下去。」
侯三停在原地。
「我只是來看你們修烽火台,又不動手。」
許青山從牆梯走上來。
「他留下吧。」
侯三臉上剛露出笑,便聽見後半句。
「待會兒負責試煙,熏暈了正好抬回去躺著。」
「百夫長,我這傷口剛縫好。」
「又不用傷口聞煙。」
小七忍不住笑出聲。
白芷懶得理會他們,蹲下查看石台四周。
烽火台與鐵門堡之間隔著兩道矮嶺。
天氣晴朗時,站在斷河堡角樓上能看見北面山脊,只要煙柱足夠高,鐵門堡便能接到信號。
問題出在木架和燃料。
馬榮兩個月里拆掉了六根橫木,還把儲存乾草的棚子改成私庫。
哪怕斷河堡昨夜真被黑風寨攻入,守軍也傳不出一縷警煙。
「重新搭架。」
白芷取出炭筆,在石台邊緣畫出位置。
「底下鋪乾柴,中間放羊糞、枯草和碎氈。」
「要傳遠煙,最上面再蓋一層濕草。」
梁順有些疑惑。
「還要濕草?」
「濕草用在上面,能把煙壓濃。」
白芷指向坑底的河泥。
「像這樣全埋在下面,只能熏出一窩蚊子。」
幾名斷河堡士卒很快扛來木料。
馬榮私庫里的舊家具也被拆掉,床板、箱蓋和門框全部送上城牆。
侯三看著一張雕著花紋的床板被鋸成兩段。
「馬榮睡了這麼多年,最後還是為斷河堡出了份力。」
梁順將鋸開的木頭抬上石台。
「他私庫里還有一張桌子。」
「也拆了。」
「拆乾淨點。」
侯三說道:「省得他以後出來找地方吃飯。」
木架一點點搭起。
白芷帶來的工匠重新固定橫樑,用鐵釘和皮繩加固四角。斷河堡士卒則清空烽燧坑,將河泥與腐草全部抬走。
小七站在城牆北側,手裡拿著一面小旗。
「鐵門堡那邊已經派人登台。」
昨夜許青山便送出快騎,讓郭山修整鐵門堡烽火台,同時通知青崖堡與黑石堡準備回煙。
今日修完斷河堡,四座堡會進行第一次完整試火。
小七舔了舔手指,舉到半空。
「向北偏東。」
「煙會往鐵門堡方向走。」
白芷拍掉手上的木屑。
「那就點。」
梁順提起火把,走到烽燧坑前。
他守了斷河堡十幾年。
烽火台過去也點燃過,可最近幾年,雲州縮減巡邊,鐵門堡與青崖堡的煙越來越少。
有時斷河堡升起警煙,等上半日也收不到回應。
到了馬榮掌權以後,這座烽火台徹底成了擺設。
梁順將火把伸進乾柴。
火苗沿著木枝迅速蔓延。
枯草與羊糞燃燒後,黑煙順著木架向上湧出。
白芷讓人蓋上碎氈和濕草,原本散亂的煙氣很快聚成粗壯一股,直衝城牆上空。
堡中軍戶紛紛走出屋門。
孩子端著還沒吃完的木碗,仰頭看著煙柱。
馮堡長也被抬上角樓。
他的身體仍舊虛弱,身上披著厚毯,視線卻一直停在烽火台上。
「多少年了?」
梁順走到他身邊。
「什麼?」
「斷河堡上次點菸,外面有回應,是哪一年?」
梁順想了片刻。
「至少四年前。」
「那次蠻族騎兵沿河谷南下,鐵門堡回了兩道煙。」
馮堡長望向北面。
「後來青崖堡也回過?」
「青崖堡當時還能湊出八十多人。」
梁順說道:「馮守義帶兵在山口堵了半日,才把那隊蠻騎趕走。」
兩人說話時,北面山脊上忽然升起一條煙柱。
剛開始只有細細一縷。
很快,更多黑煙從山後湧出,聚成清晰的第二道信號。
鐵門堡回應了。
城牆上響起一陣歡呼。
梁順握住牆垛,喉結動了幾下。
小七舉起手中小旗。
「鐵門堡收到了!」
「繼續等青崖堡!」
斷河堡的烽火仍在燃燒。
北風推著煙氣越過山嶺。
片刻後,更遠處的青崖山頂出現一抹黑色。
那道煙柱距離很遠,落在天邊時只有半指粗細,卻依舊能夠看清。
青崖堡也接到了信號。
馮堡長閉上眼睛,緩緩吐出一口氣。
「還差黑石堡。」
從斷河堡無法直接看到黑石堡。
煙火要先傳過鐵門堡,再經青崖堡轉向西南,最後才能送進黑石堡。
四座邊堡隔著山嶺與河谷,過去各守各的,遇敵後只能等死。
如今一縷煙升起來,另外三座堡便會同時知道。
等了近一刻鐘,青崖堡方向又升起第二道煙。
這代表黑石堡已經回應,青崖堡將回信重新傳了回來。
四堡烽火,第一次完整走通。
城牆下的軍戶看不懂具體信號,卻能看見遠處接連升起的煙柱。
一名婦人抱著孩子問道:「那邊也有咱們的人?」
旁邊老卒點頭。
「鐵門堡、青崖堡,還有黑石堡。」
「斷河堡出事,他們都能看見。」
婦人抬頭望了許久。
「那以後馬匪再來,咱們是不是不用自己等死了?」
老卒看向城頭的鎮北旗。
「得先把城守住。」
「只要煙送出去,援兵便會來。」
馮堡長聽見城下的話,轉頭看向許青山。
「四堡真能互相增援?」
「現在兵少,跑得快的只有鎮北騎。」
許青山說道:「等擴軍完成,每座堡都會有自己的守軍和援兵路線。」
「斷河堡離鐵門堡最近,烽煙一起,一個時辰內便要有斥候趕到。」
「若是大股蠻族,青崖與黑石也會出兵。」
馮堡長沉默片刻,解下腰間一塊舊印。
銅印已經被水牢潮氣侵蝕,邊角帶著青綠鏽跡。
「這是斷河堡堡長印。」
梁順連忙說道:「堡長……」
「我的身體,短時間內上不了城了。」
馮堡長把舊印放到許青山面前。
「梁順熟悉士卒,也敢帶人殺敵。」
「日常軍務交給他吧。」
梁順急忙單膝跪下。
「屬下資歷不夠。」
馮堡長罵道:「老子被關水牢時,怎麼沒見你嫌自己資歷不夠?」
梁順張了張嘴。
「那時候馬榮要賣軍戶。」
「以後還會有黑風寨、蠻族和雲州來的混帳。」
馮堡長把舊印塞進他手裡。
「等他們來了,你再拿資歷去擋刀?」
許青山沒有收走馮堡長的名位。
「斷河堡堡長仍由您擔任。」
「您負責核驗舊軍冊、查清失蹤士卒和軍戶,也幫我辨認堡中舊人。」
「梁順暫代隊正,主持巡守、訓練和淺灘防務。」
馮堡長點頭。
「這樣穩妥。」
梁順雙手捧著堡長印。
「屬下領命。」
遠處三道煙柱仍未散去。
斷河堡軍戶站滿城牆與街道,望著那些彼此回應的黑煙,臉上的惶恐終於淡了幾分。
許青山眼前浮現出系統文字。
【斷河堡烽火恢復。】
【四堡烽火傳訊鏈已建立。】
【斷河堡軍民歸屬度達到穩定標準。】
【第三座邊堡進入穩定控制狀態。】
【當前領地任務進度提升。】
烽燧中的木柴逐漸燒盡。
梁順正準備讓人添加草料,河谷外忽然傳來一聲弓弦震響。
咻!
一支羽箭越過淺灘,釘在側門上方的木柱里。
箭尾綁著一塊黑布。
兩名士卒舉盾靠近,將箭拔了下來。
黑布裡面卷著一張沾血的紙。
侯三接過後聞了聞。
「血還是新的。」
許青山展開紙張。
最上方只寫著四個字。
黑風寨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