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入伊甸園懸浮島。
庭院裡的花木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幾株夜合花已經收攏了葉片,遠處幾座浮空建築只剩下零星燈火。
陸沉淵坐在露台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撫過高加索犬頸間厚重的長毛。
仿生管家從身後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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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和余化十相關的最新輿情報告已經整理完畢。」
自從上次直播交鋒之後,陸沉淵便真正記住了余文。
此後有關他的消息,無論是新作還是風波,他都會多問幾句。
「說。」
「目前,最堅定支持余化十的仍然是他的核心讀者。」
管家眼中掠過幽藍色的數據流。
「他們認為,那位母親既然親自將信送到余文手中,便已經表明了自己的意願,真正消費逝者的,是那些反覆藉此製造話題的人。」
「這部分人數量不算最多,但立場非常堅定。」
陸沉淵並不意外。
「第二種呢?」
「另有一部分人同樣認可余化十的作品,也不懷疑來信的真實性,但對公開逝世未成年人的私人信件存在疑慮。」
「他們認為,即便出發點沒有惡意,微光和余文也應該說明,那位母親是否明確同意公開信件內容。」
管家繼續說道:
「這些人並不敵視余化十,所以也最難被簡單的澄清說服。」
「因為他們討論的並不是作品好壞,而是處理真實死亡時應有的邊界。」
陸沉淵點了點頭,微微抬手,示意仿生管家繼續說下去。
於是光幕上的評論很快又換了一批。
【窮人的眼淚,最後都成了余化十的稿費。】
【一邊書寫下城區的苦難,一邊搬進中城區的公寓。】
【那個女孩失去了生命,余化十卻藉此完成了又一次封神。】
【微光正在利用逝世讀者進行平台營銷。】
「這第三種,是攻擊性最強的帳號。」
「他們已經不再質疑余化十的創作能力。」
「《活著》《老人與海》《小王子》和《帶上她的眼睛》接連問世以後,繼續攻擊作品歸屬,只會招致普通讀者的嘲諷。」
「所以,他們將矛頭轉向了余化十的動機、品行和生活變化。」
陸沉淵輕輕笑了一聲:
「總算知道哪裡打不動了。」
連續幾部作品擺在那裡,余文會不會寫,早已不是一個值得爭論的問題。
既然無法否定那些作品,便只能繞過作品,審判寫出它們的人。
「他們現在最常用的話是什麼?」
「作品寫得好,不代表作者做什麼都是正確的。」
管家停頓片刻,又補充道:
「還有一部分帳號會故意挑釁余化十的讀者,等對方情緒失控後,再截取其中最激烈的言論傳播。」
「目前,『余化十讀者飯圈化』已經進入熱榜。」
「他們試圖讓普通人相信,余化十已經被塑造成一個不允許任何人質疑的文學偶像。」
陸沉淵垂眼看著腳邊的高加索犬。
「攻擊一個人不夠,就先讓他的擁護者顯得面目可憎。」
「老辦法。」
「但對旁觀者一直有效。」
管家沒有接話,繼續調出下一組數據。
相比前面的辱罵與爭吵,這些評論顯得平靜許多。
【作品還是會看,其他事情先觀望。】
【我不覺得余化十會拿這種事營銷,但微光最好給個說明。】
【以後只看書,不關注作者本人。】
【沒必要把一個作家當成聖人。】
「第四種,是目前人數最多的普通讀者。」
「他們沒有參與爭論,也沒有停止閱讀,《帶上她的眼睛》的傳播數據依然在增長。」
「但他們對余化十本人的態度,已經從信任變成了觀望。」
「他們不願意攻擊他,卻也不像以前那樣,看到質疑便主動替他辯解。」
陸沉淵的手指停了下來。
「這才是這場風波真正留下的東西。」
那些每天在星網上咒罵余文的人,從來不是決定結果的人。
他們罵得越凶,反而越離不開余文這個名字。
真正重要的,是這些依然願意閱讀,卻開始後退半步的人。
他們沒有離開,只是心裡多了一點遲疑。
「公共媒體和文學界呢?」
「沒有太大動靜。」
管家答道:
「少數文學評論者仍在討論余化十的新作,但大多避開了信件與直播的爭議,至於官媒性質的平台,目前還沒有一家正式回應此事。」
「《中城觀察》也一樣。」
「他們沒有替余化十說話,《小王子》的刊載頁面則照常保留,既沒有撤下,也沒有針對外界的質疑作出說明。」
陸沉淵並不意外。
這種規模的風波,在星網上已經足夠熱鬧,卻還遠遠不到讓那些平台親自下場的程度。
只要沒有確鑿證據,沒有觸及更大的公共事件,他們便不會為一個作家的名譽浪費自己的公信力。
不表態,不介入。
任由爭論在流量中自行發酵。
陸沉淵安靜片刻,換了一個話題道:
「那兩個模型呢?」
管家回答道:
「負責研究悲傷與眼淚的『繆斯』,最近的訓練進展很大。」
「在吸收余化十的作品以後,它對人類情緒的識別已經不再停留在單純的痛苦與哭泣上。」
「它開始能夠區分失去親人的沉痛、面對命運時的悲涼、孤獨中的思念,以及人在絕境中仍不肯低頭時產生的激昂。」
「尤其是《活著》和《帶上她的眼睛》,為它補足了大量過去無法理解的情緒邏輯。」
陸沉淵微微點頭。
「『愚者』呢?」
「依然沒有明顯突破。」
管家回答道:
「它能夠模仿笑話,也能通過詞語、語氣與情境製造笑聲,但仍然無法真正理解,人類為什麼會從荒誕、諷刺甚至痛苦中感受到幽默和有趣。」
「目前,它製造出的笑聲大多來自直接刺激,與真正的人性幽默還有很大差距。」
陸沉淵的思緒,不由得掠過余文這段時間拿出的每一個故事。
《活著》是寫盡失去之後仍要活下去的沉痛。
《老人與海》讓人在一次次失敗中,看見不肯低頭的尊嚴。
《小王子》的悲傷藏在溫柔里。
《帶上她的眼睛》則將孤獨寫到了世界最深處。
還有最初那場澄清直播里,那個臨死前仍惦記著一雙兒女的母親,以及後來那封來自逝世女孩的信。
無論是余文說出來的,還是親手寫下的,似乎總能觸碰到人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有時令人沉默,有時讓人悲慟,有時又能讓人在苦難與失敗之中,熱淚盈眶。
想著想著陸沉淵唇邊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從不吝於承認一個人的優秀。
身份、利益,甚至曾經的輸贏,都不妨礙他向真正的才華給予應有的敬意。
果然沒有看錯他。
「繼續關注他。」
他收回思緒,對管家說道:
「既然兩個模型同時推進有些吃力,那就先把資源集中到『繆斯』身上。」
「它已經找對了方向,沒必要再分散算力。」
仿生管家微微躬身。
「明白。」
陸沉淵倒也不覺得兩個模型如今的差距有什麼異常。
讓人流淚並不容易,可讓人真正露出笑意,往往更難。
悲傷總能從失去、遺憾、孤獨和失敗中找到入口。
幸福千篇一律,而苦難卻各有千秋,總有一種能夠碰到人心裡的舊傷。
幽默卻不同。
它需要恰到好處的分寸,也需要對人性、處境乃至那些不能明說的荒誕心照不宣。
早一分顯得刻意,晚一分便失去了意味。
想到這裡,陸沉淵又看了管家一眼。
「至於『愚者』……」
他難得自嘲般笑了一聲。
「是不是名字起得不太吉利?」
「愚者……還真是夠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