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四十分,微光文學總部門口。
劉峰摘下掛在脖子上的工牌,把它塞進那個磨破了邊的舊布包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今晚加班加得有點久。
他抬頭看了一眼頭頂,淡藍色的穹頂上散落著幾顆仿真度極高的虛擬星子。
再過幾個小時,那些星子就會緩緩隱去,被同樣仿真的」日出」取代。
劉峰已經看了五年這套天空,早就麻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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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住的地方離微光文學總部隔著兩站磁懸浮。
這個點了,末班車已經沒了,得改坐夜班的低空通勤艙。
劉峰沿著寫字樓下的輔道往通勤站走,下意識地從口袋裡掏出了手腕終端,戴上輕便的視網膜延伸貼片。
視網膜投影自動展開。
一條幾個小時前推送過來、被他設置為」特別關注」的提醒,安靜地浮在屏幕角落:
【《活著》已更新。當前總字數:30000字。本次更新6000字。】
劉峰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做了五年審核員,關注列表里只有一本書——就是那本他親手解除限流的《活著》。
他記得這本書前兩天還卡在兩萬四千字,因為系統的」防沉鬱機制」,每天只能放出四千字。
是他自己人工干預,把那把鎖打開的。
現在作者一口氣放出來六千字。
劉峰邊走邊點開了連結。
視網膜投影上,《活著》的最新章節展開。
新更新的六千字——福貴的老娘病了,福貴跑去城裡請大夫,結果在街頭被亂兵的槍托砸暈,被強行編入炮兵連,拉去前線當了壯丁。
這段劇情寫得快,寫得狠。
沒有任何AI爽文里該有的」覺醒」」逆襲」」絕地反擊」。
只有一個倒霉的男人,被時代的洪流捲走,連一聲招呼都沒來得及打。
劉峰一邊走一邊讀。
讀完最後一段,他在馬路邊的人行道上停了下來。
通勤艙站點就在前面五十米,他能看見站台的藍色燈光,但他沒動。
他鬼使神差地,把頁面拉回了書的最開頭。
那兩個字依然安靜地掛在那裡。
【自序】
劉峰盯著這兩個字,又一次出神了。
他在微光文學做了快五年的審核員。
五年裡,他經手過的小說,少說也有幾十萬本。
這幾十萬本里,無一例外,第一章都是【第一章退婚】、【第一章覺醒】、【第一章系統降臨】、【第一章我,無敵】……
清一色的爆款公式,清一色的多巴胺三秒定律。
哪怕是雲圖文學那些花了幾千萬星幣聘請的白金」大模型馴化師」,他們用盤古引擎生成的開局,也從來沒有過哪怕一秒鐘的」鋪墊」。
AI主腦會自動判定,任何在第一章里沒有出現」打臉」」裝逼」」覺醒」關鍵詞的文本,都是劣質代碼。
」自序……」
劉峰小聲念出這兩個字。
他再次想起了高等學院文學選修課上,那位戴著復古玻璃眼鏡的老教授,曾經在黑板的角落寫下過這個詞。
那是星曆2069年的春天,他還是個對文字保有一絲幻想的少年。
老教授當時說:「很久很久以前,人類作家寫完一本書之後,會習慣在正文前面寫一段話,談談自己為什麼要寫這本書。這段話,叫做'序'。」
當時班上一個學生舉手問:「老師,他們不直接發個全息訪談不就行了嗎?為什麼要專門寫一段文字?」
老教授沉默了很久,然後笑了笑,說:「因為他們覺得,訪談是表演給別人看的,而'序',是對著自己說的。」
那節課,劉峰記到了今天。
後來他沒考上文學院,被分配到了微光文學做審核員。
再後來,他每天的工作就是用十倍速過濾幾十上百本AI流水線生產的小說,把那些不合規的、太致郁的、太另類的,一鍵打入回收站。
劉峰盯著屏幕上那兩個字,鬼使神差地,他打開了內部通訊器的聯絡人列表。
向下翻,向下翻,翻到一個已經很久沒有聯繫過的名字——
沈硯秋·未名學府客座教授
這是他高等學院的恩師。
畢業那年,老教授把自己的私人聯絡方式留給了班上每一個學生,說:
「以後哪天,你們要是在網上看到什麼……不像AI寫的東西,記得告訴我一聲。」
五年了。
劉峰從來沒用過這個聯絡方式。因為這五年,他真的,真的沒看到過。
他猶豫了幾秒,敲下了一行字:
「沈老師,凌晨打擾了,沒急事,今天審核到一本小說,叫《活著》,挺奇怪的,作者居然在正文前面寫了個【自序】,這年頭還有人這麼幹,劉峰。」
發送。
他沒指望立刻有回覆。
這個點了,老教授應該早就睡了。
劉峰關掉終端,起身收拾東西,準備去趕最後一班磁懸浮。
……
未名學府教師公寓·B區·17號。
沈硯秋今年六十二歲。
按理說這個年齡,他應該在上城區某個恆溫度假區里養老才對。
但他沒去。
他不喜歡那種生活。
人沒有」等待」,就不算活著。
他到現在還住在這間老舊的教師公寓裡,每周給敘語學院的幾個研究生上一次」前文明文體學」的選修課。
最近這門課只剩下三個學生選了。
凌晨兩點二十分,沈硯秋正坐在書房裡,對著一本厚厚的紙質筆記本發呆。
他有失眠的老毛病,已經幾十年了。
不是身體的問題,是腦子靜不下來。
他這一輩子,研究的就是那些早已不存在的東西,前文明時代的修辭結構、句法節奏、敘事韻律。
他研究得越深入,就越是一個孤島。
整個聯邦,能聽懂他在說什麼的人,不超過二十個。
其中包括他的師弟蘇懷瑾。
桌面終端忽然亮了一下。
一條新消息,來自一個很久沒出現過的名字。
「劉峰」
沈硯秋推了推鼻樑上的玻璃眼鏡,點開消息。
他讀了一遍。
然後又讀了一遍。
老人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敲了很久。
」自序……」
他喃喃念出這兩個字,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他想起來了。
他在課堂上講過這個詞。
沈硯秋站起身,從書房的最裡面,拉開了一個落滿灰塵的木質抽屜。
裡面是幾本他自己印刷裝訂的、紙質的研究手稿。
最上面那本,封面上手寫著五個字:
《序之失傳考》
這是他二十年前寫的一本小冊子,沒發表過,也沒人看。
他翻開第一頁,自己當年用鋼筆寫的字跡依然清晰:
「序,是一種作者向自己交代的文體。它不指向讀者,不指向市場,不指向收益。它指向作者本人,指向他寫作的動機,指向他與自己作品之間那場無人見證的對話。」
「當一個時代的作家不再寫'序',意味著這個時代的寫作,已經不再為自己寫作。」
沈硯秋把小冊子合上。
他在書房裡站了很久,然後走到終端前,重新坐下。
他點開了微光文學的訪客通道。
未名學府的教授可以匿名訪問任何商業文學平台,這是聯邦《文化遺產研究法案》給他們的特權之一。
雖然這個特權他二十年沒用過,因為根本沒必要用。
商業網文里能有什麼值得看的?
他在搜索框裡,慢慢敲下兩個字:
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