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
薄硯一早就出了門。慕思婉不知道他去做什麼,只聽見樓下車子發動的聲音,然後整個房子就安靜了下來。
慕思婉坐在畫架前,拿起畫筆,試圖畫點什麼。筆尖落在紙上,停了一會兒,又抬起來。線條歪了,比例不對,她皺著眉擦了重畫,畫了幾筆又覺得不對,最後把筆擱在一邊,盯著那張被塗改得亂七八糟的紙發了好一會兒呆。
畫不好。
好奇怪,薄硯到底要對她說什麼。
慕思婉心底莫名湧出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她隱隱不安,又隱隱期待。
她站起來,走到Grace的玻璃缸前。Grace盤在樹枝上,懶洋洋地吐著信子,對這個世界沒有任何意見。
慕思婉打開旁邊的飼料盒,捏了一顆,Grace吞了。又捏一顆,又吞了。再捏……
「太太!可千萬別再餵了!」
陳姨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身後,聲音裡帶著真切的驚慌。
她快步走過來,從慕思婉手裡把飼料盒搶過去,護在懷裡。
「Grace今天已經吃了三頓了,再餵下去,它就不是蛇了,要成大蟒蛇了。」
陳姨低頭看了一眼玻璃缸里那條明顯撐著了的Grace,心疼得直搖頭。
看把孩子撐的,可別把乖乖撐壞了。
「太太,您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慕思婉搖了搖頭,她在心底想,對了,既然是約會,那應該需要好好打扮一下。
於是轉過身,噔噔噔上樓了。
試了好幾件衣服都不太滿意,慕思婉有些泄氣地倒在床上,滾了兩圈。
薄硯這個人,好討厭。
——
下午,王晉過來了,身後還跟了一大堆人。造型師、化妝師、髮型師,還有幾個慕思婉叫不出職位的,魚貫而入,把客廳占去了大半。
慕思婉坐在梳妝檯前,抬眼看向恭敬站在一旁、始終保持著職業微笑的王晉。
「王助理,下午是有晚宴要參加嗎?」
王晉笑著搖了搖頭:「先生要我保密。太太,您馬上就知道了。」
他在心底又搖了一次頭。薄總早在半個月前,對慕家動手之時就讓他重新擬定協議,說好的「不談感情」白紙黑字,結果新擬定的條款他看著都咂舌——那些關於夫妻共同財產的重新劃分,幾乎可以說是把自己的一切都攤開擺在了慕思婉面前。
還有今天這陣仗……
王晉經常被自己的兄弟吐槽成戀愛腦,結了婚以後一心只有工作和家庭。現在看著自家薄總這副架勢,他不得不承認——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自己那點戀愛腦,在薄總面前,根本不夠看的。
慕思婉沒能從王晉口中得到答案,索性也不再多想。化妝刷掃過眼皮,輕軟得像羽毛,她靠著椅背,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肩膀被輕輕拍了一下。
慕思婉緩緩睜開眼。
鏡子裡的女人穿著一件霧藍色的長裙,肩線流暢,裙擺像水一樣鋪散在椅邊。頭髮被挽起,幾縷碎發垂在耳側,耳垂上綴著一顆小小的珍珠。妝容不濃,卻把她五官的輪廓勾勒得格外分明——眉眼間的清冷感被柔化了些,添了幾分溫婉。
她歪了歪腦袋,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個髮型……好像童話里的公主啊。
髮型師溫聲道:「太太,您看看這個造型怎麼樣?不喜歡的話,可以再換。」
薄先生特意叮囑過,髮型和服裝不需要太過複雜,舒適乾淨就好。
慕思婉搖搖頭,唇瓣勾出一彎淺淺的弧度:「謝謝,我很喜歡。」
——
慕思婉乘車抵達時,暮色已經漫上了天邊。
車子停在樂園正門外。王晉替她拉開車門,她提著裙擺下車,抬眼望去——
整座迪士尼安靜得像一幅被時光定格的畫。
沒有排隊的人群,沒有孩子的笑鬧,沒有大喇叭里循環播放的歡快音樂。城堡安靜地矗立在遠處,灰藍色的塔尖融在暮色里,牆上的燈光星星點點地亮著,一片安寧。
停車場空蕩蕩的,大門前的廣場空無一人。連風都變得格外安靜,吹過時只帶起她裙擺的一角,輕輕拂過腳踝。
薄硯把整座樂園都包了下來。
慕思婉站在大門前,一時有些恍惚。她見過薄硯送她金子、送她腳鏈、送她骨頭小狗,但這些都發生在生活的縫隙里,自然的,隨意的。不像今天——這樣鄭重,這樣大費周章。
王晉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退到了遠處。
慕思婉一個人穿過大門,走進小鎮大街。兩旁的櫥窗亮著燈,米老鼠和唐老鴨站在玻璃後面,笑眯眯地看著她。街道上空無一人,慕思婉的腳步聲踩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越來越急促。
裙擺在她身後輕曳,霧藍色的綢緞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
穿過小鎮大街,繞過城堡前的廣場,路的盡頭,站著一個人,陷在寂靜的黑暗裡。
慕思婉的腳步慢了下來。
她認出了那道身影。
然後燈光亮了。
整座旋轉木馬的金色燈光同時傾瀉而下——暖黃色的光從頂棚奔湧出來,落在一匹匹木馬上,落在中央的鏡柱上,落在地上,也落在男人身上。
八音盒的旋律響起,叮叮咚咚的,像從童話書頁里飄出來的音符。木馬開始緩緩轉動,光影隨著旋轉流動,一圈一圈地鋪展開來。
慕思婉終於看清了站在光里的人。
薄硯。
黑色西裝,白色襯衫,領帶系得周正。他站在那裡,姿態筆直,肩背舒展,像平時參加任何一場重要場合一樣得體。
但他的頭髮不是黑色的。
是銀色的。
銀髮落在男人的眉骨上方,分明應該透出幾分不羈,但是此時此刻卻顯得無比鄭重。
他看著她,從她出現在路盡頭的那一刻就在看。
慕思婉站在原地,隔著整條鋪滿光影的路,對上他的目光。
音樂在響,木馬在轉,燈火輝煌,整座樂園空無一人。
而他就站在那場盛大的光景里,等她走過去。
慕思婉攥緊裙擺,指尖泛白。
她是一個很遲鈍的人,如果沒人將那層薄薄的窗戶紙戳破,她可以一直裝傻到底。
但是在此時此刻,很神奇的,她好像知道薄硯要對她說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