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敲門聲響起，管家惶恐不安地躬著身子等在門口。
自他為領主大人服務以來，深夜叫醒領主的情況，屈指可數。
倘若領主真正發怒，便需要更多祭品。
可是如今領地里的情況，許多適宜生育的族人都被轉移走了，他手下的事務官也被抽調了一大半。
若是匆忙湊上來的祭品不合領主心意，那他就很危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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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出乎意料的是，在管家敲完門後不久，弗朗索瓦就打開了門。
雖然只穿著睡袍，但眼神清明，似乎並未入睡。
「出事了？」雖然是在問話，但弗朗索瓦仿佛在說一件註定要發生的小事。
「是，領主大人，地牢出事了，有一夥賊人闖了進去，聽說那些……灰袍大人也死了兩個。」
「哦？」聞言，弗朗索瓦好似來了精神，問道：「能殺死那些穿灰袍的，是黃金龍廷的龍裔來了嗎？」
但不等管家回答，弗朗索瓦就自己否定了這個問題。
「不，不對，如果是黃金龍主的龍裔戰士來了，那些人保准已經躲得乾乾淨淨，他們不會找死。」
「可除了黃金龍廷的人，什麼賊會去地牢里？」
城堡外忽然爆發出一陣嘈雜聲。
弗朗索瓦走上寬闊的眺台，向下望去。
管家連忙拿著外袍跟了上去。
城堡的前庭已經亂成一團，守夜的衛兵們還未得到準確的命令，只聽見呼喊聲，便點起火把四處尋找。
弗朗索瓦從高處俯瞰，借著火光，看向城堡西側的地牢出口。
夜色中，幾道模糊不清的人影從走廊中竄了出來。
他們的四周，忽然浮現出一團灰霧。
灰霧之中，四個灰袍人舉著法杖走出，一道道暗綠色的魔法靈光閃爍，不同的魔法向那些人影襲去。
然而，那些人影不閃不避，就悶頭向外衝去。
能夠吞噬生命的魔法落在他們身上，有的鮮血四濺，有的無聲無息。
而從地上冒出來，阻攔他們前進的骨手，竟然被他們的巨力生生踏碎。
若是有衛兵恰好擋在路上，領頭持劍的那人，肩膀已經鮮血淋漓，長劍卻仍舊穩准，一劍便結果了衛兵的生命，甚至速度都沒有任何削減。
這種表現令弗朗索瓦又有些疑惑了。
若說他們強吧，卻又不像是黃金龍裔那樣具有壓倒性的優勢。
若說他們弱……說實話，弗朗索瓦曾見過黃金龍裔拼盡全力戰鬥的樣子，他們也會受傷，受傷了也會力不從心。
但這幾個人卻好似無論受了多重的傷，都不會影響行動力一般。
「大人，您看那個中間的人，身上是不是背著……」
弗朗索瓦順著管家的提醒看去，果然看見一個纖細的身影伏在其中一個人的背上，她的手腳上還纏著鎖鏈。
由於這些人身形太過高大，又是在夜裡，他還一時真沒看見。
「管家。」
「大人，有何吩咐？」
「悄悄傳令下去，讓弓手們上城牆，瞄準那個賤人射箭。」
「您是說……伊南娜小姐？」
管家這句話問出口就立刻後悔了，果然，他看見弗朗索瓦冷眼看了他一眼，於是連忙低頭。
「若是誰能射中那個賤人，我重重有賞。」
「另外，不要去守門了，如果他們帶著那個賤人逃出了城堡，不許任何衛兵出城去追，明白了嗎？」
「是！」管家不敢質疑，連忙傳令去了。
弗朗索瓦也沒有回屋，只是站在眺台上，靜靜地看著。
管家的命令很快就傳達下去了。
那些人從正門逃出後，加拉赫倫衛兵中的弓手們也登上了城牆。
箭矢如雨點般落下，那群人中最強壯的那個大漢將伊南娜抱在了懷裡，寧肯自己被箭矢紮成了刺蝟，也要保護她。
不過他仍然沒有死，居然仍舊能夠行動。
身後，幾名灰袍法師用魔法加速追了上去。
就這麼，雙方都沒入了黑夜之中。
弗朗索瓦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管家終於返回了眺台，詢問下一步的命令。
弗朗索瓦讓他保持原狀即可，灰袍人不管做什麼，都一概不用管。
管家應聲，本以為弗朗索瓦會回去休息，但弗朗索瓦似乎心情不錯，竟然主動跟管家閒聊起來。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為什麼要反叛黃金龍廷？」
聞言，管家頓時冒出一身冷汗，躬著身子不敢回答。
「別怕。」
弗朗索瓦沒有像過去一樣露出那副樂呵呵的慈祥表情，
而是挺直了身子，用一種前所未有的精氣神問道：
「你為我服務，已經有十年了吧？」
「是，過了今年的冬幕節就正滿十年。」管家連忙答道。
「十年啊，對於加拉赫倫這一代來說，不是一個很長的時間。」
「但是對於我那一輩的人而言，十年已經很長了。」
「我有八個兄弟姐妹，除了我親手殺死的兩個之外，其餘六個都沒活過三十歲。」
「因為我們不是在『花園』里出生的。」
弗朗索瓦頓了一下，見管家甚至不敢向他問「花園」是什麼，於是自嘲地笑了笑。
「我把寶石群島比作『花園』，黃金龍主的花園。」
「這裡十分安逸，像你這樣在寶石群島出生的族人，甚至將這種安逸當做了理所當然。」
「但我們加拉赫倫家族，能獲得統領整個白河溪谷的權力，是因為什麼，你知道嗎？」
見弗朗索瓦主動發問，管家大著膽子回答道：「因為我們是跟隨黃金龍主來到寶石群島的。」
「是的。」弗朗索瓦點了點頭，「有許多領主貴族是後來遷居而來，乞求龍主庇護，但我們是一直跟隨著龍主到來的。」
「所以，我見過龍主的敵人們。」
弗朗索瓦的聲音變得冷了不少：「這些巫妖恐怕已經忘了，在龍主上一次進入龍眠時，一支凡人全族幾乎都被他們滅掉了。」
管家聞言大驚失色：「您的意思是說，我們其實和他們是仇敵嗎？」
「是仇敵，這點倒是沒錯。」
弗朗索瓦的臉上看不到仇恨和憤懣，只是用冷靜的語氣道：
「龍主即將再次進入龍眠，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不等管家回答，弗朗索瓦便自行回答道：「意味著這一次，龍主的敵人們將全力以赴，賭上一切也要阻止龍主完成龍眠，而她手下的眷屬，也將面臨絕對的滅亡。」
「那……我們……」管家從未想過這些事，只覺得領主大人所說的事，似乎即將令全族覆滅。
「我們的目的當然只有一個，活下去。」
弗朗索瓦轉過身：「加拉赫倫必須生存下去，金龍也好，巫妖也好，我們必須充足地留下血脈。」
「所以，你明白我為何與巫妖們達成協議，送我的繼承人，還有你的家人，以及大量族人離開了吧？」
「也許他們會在外面吃盡苦頭，但他們也許還能活下去。」
「不管金龍獲勝，還是她諸多的敵人們獲勝，都還有一線生機。」
管家早已感動得熱淚盈眶：「領主大人，為了族人的延續，您真是殫精竭慮，甚至親自留了下來，我……我……」
「很抱歉，我不能送你走，你也許會和我一樣，在這場鬥爭中死去。」
管家立刻跪倒在地，向弗朗索瓦宣誓，必然忠誠地輔佐他，自願為家族犧牲。
弗朗索瓦仿佛精氣神用完了一般，疲憊又從他滿面的皺紋中浮現。
他揮揮手，管家便眼含熱淚地退下了。
弗朗索瓦仍舊保持臉上的悲憫之色，似乎連他自己的生命在內，都已經不放在心上了。
「犧牲嗎？」
弗朗索瓦微不可見地揚了揚嘴角。
「犧牲好啊。」
「我們這些凡人，註定都是要犧牲的。」
「那為什麼，你們不能為我犧牲呢？」
「哪怕，只有我一個人帶著加拉赫倫的姓氏活下去，也好過全族都在這世上掙扎，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