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之中,一道急促的腳步聲響起。
伊南娜費力地睜開眼,將臉抵在鏽跡斑駁的粗鐵柵欄中間。
她本應擁有黑暗視覺,但由於長日來缺少食物和飲水,此時已經虛弱到有些看不清了。
但伊南娜的大腦仍舊清醒,她雖然看不見那人影在哪裡,卻能聽見那急促腳步聲正在左右走動。
似乎正在焦急地尋找著什麼。
尋找什麼?
在如今空蕩蕩的城堡地牢里,對方顯然是在找自己。
伊南娜用僅剩的力氣輕輕敲了敲柵欄,低微且清脆的聲響擴散開來。
那腳步聲猛地一頓,隨後迅速向著伊南娜跑了過來。
一直到伊南娜的牢房門前,腳步聲停頓,隨後魔法靈光忽地一閃,露出其中正在顫抖的纖細身影。
「菲恩姐姐,是你啊。」
伊南娜的聲音沙啞,卻臉帶笑意:「原來你用魔法隱身了,太好了,我還以為我已經失明了呢。」
見到伊南娜的處境,菲恩早已淚流滿面。
她跪倒在地,顫抖著向牢內伸出雙手,捧起伊南娜的臉。
原本充滿活力的臉蛋,已經即將枯敗。
「我以為他只是懲處一下……」
「父親他怎麼可以……他怎麼可以這麼做!」
提及弗朗索瓦,伊南娜的聲音陡然變得冷漠:
「他當然可以這麼做!」
「菲恩姐姐,你知道他曾經想要對我做什麼!你也知道他曾經做過什麼!他毀了你!」
伊南娜情緒激動地控訴著,早已虛弱到極限的身體耗盡了所有力量,一時再也說不出話來,連喘氣都變得十分費力。
菲恩頓時有些慌亂:「是我的錯,我先帶你出去。」
她舉起法杖對準牢門,由於心情緊張,原本純熟的魔咒連用三次都沒能成功。
直到第四次,魔法靈光才成功亮起。
「咔噠!」
牢門的鐵鎖自行解開,菲恩連忙打開牢門,再次舉起法杖對準伊南娜,要將她身上的鐐銬解開。
魔法靈光再次亮起,然而,這次卻沒有解鎖成功的聲音。
菲恩不解,連忙走進牢里,法杖頂端點亮一點魔光,仔細地檢查伊南娜身上的鐐銬。
她發現,伊南娜的手腳上,都禁錮著刻有封禁符文的精鐵鐐銬,鎖鏈直接嵌進牆裡。
這種符文是排斥魔力的,是施法者的克星。
「你又不是施法者,為什麼會給你戴這種鐐銬……」菲恩喃喃道。
「當然是為了防止像你這樣的施法者帶走她了,我的女兒。」
陰冷的聲音自身後傳來,菲恩震驚地回過身,只見弗朗索瓦自陰影中走出,冷冷地注視著她。
「父親?為什麼,你……」
「想問他為什麼會通過你布置在牢門的結界是吧?」
另一道聲音從陰影中傳來,一個渾身都裹在灰袍中的人影浮現:
「自然是因為我。」
菲恩在灰袍人身上感受到了強大的魔力,顯然這是一位施法者。
加拉赫倫家族的施法者她大多認識,其中並沒有這一位,難道是父親的隱藏力量?
菲恩咬了咬牙,眼神一凜,法杖上魔光浮現,她的身影陡然消失,出現在地牢甬道的盡頭。
她知道,父親雖然常年一副老態,但一直保持著武藝,所以她立刻拉開了距離,舉起法杖對準了弗朗索瓦和灰袍人。
「我要帶伊南娜離開地牢,父親,請你讓開。」
弗朗索瓦搖了搖頭,倒是灰袍人先開口了:「反應速度不錯,魔力也很強,就是對魔咒的專注度有些不足,你的魔力很不穩定。」
見狀,菲恩雙手握住法杖,法杖頂端陡然綻放出耀眼的魔法靈光,將整個地牢全部照亮。
「菲恩姐姐……」伊南娜虛弱的聲音傳來,「快走……你不是他的對手。」
「不,伊南娜,我……」菲恩還想說什麼,卻忽然感到護體屏障的魔力陡然紊亂。
不知何時,一股陰冷至極的魔力已經侵入了她的法杖之中,此時正在大肆破壞著她的魔咒。
她立刻停止釋放進攻魔法,轉而給自己施加淨化魔法。
但為時已晚,地磚陡然破碎,數條慘白骨手破土而出,將她死死禁錮住。
充滿侵略性的魔力順著骨手侵入了她的手臂,讓她的雙手立刻失去了力量,法杖也隨之摔落在地上。
一條骨手隨之握住了她的咽喉,在她白皙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灰敗的痕跡。
從始至終,灰袍人似乎都沒有過什麼大動作。
「典型的學院派思維,看在你父親的面子上,我教你一課。」
「戰鬥不是考試,不一定需要多麼強大的魔法,只要能殺死敵人的魔法就是好魔法。」
「不過你年紀輕輕就已經有如此強大的魔力,倒是潛力非凡。」
「父親。」菲恩被扼著喉嚨,聲音有些變形,「伊南娜……是真龍的眷屬……你這樣做……」
「我的女兒,我這麼做,正是為了加拉赫倫家族。」
弗朗索瓦眼眸低垂,「金龍即將陷入沉眠,到時候她就不會再庇護我們。」
「而她的敵人已經雲集而至,即將令她的生命終結。」
「加拉赫倫家族只是選擇一條更廣闊的道路而已。」
弗朗索瓦緩步走向菲恩,憐愛地看著這顆美麗的寶石:「我美麗的女兒啊,難道你要我在知曉這一切的前提下,仍舊選擇讓家族與金龍一起覆滅嗎?」
「可……可是……」菲恩顯然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她不知道父親說的是真是假,即便知道真假,她也從沒有做過這樣的決斷。
「我的女兒啊,你身負加拉赫倫家族的純淨血脈,應當為我們的家族貢獻一份力量。」
「我們的新盟友已經在寶石群島之外,為加拉赫倫準備了一塊富庶的領地,我的長子裡珀已經帶領一部分族人前往,你也應該在那艘船上。」
「而我,將會留下,為你們的未來買下船票。」
「那……」菲恩連忙道,「那就讓我帶伊南娜離開好嗎,她也是你的女兒,父親,求你了。」
弗朗索瓦臉上的憐愛漸漸淡去,冷漠地道:「不行。」
「為什麼?」
弗朗索瓦沒有回答,只是回過頭看向灰袍人。
灰袍人拍了拍手,菲恩便被骨手打暈,隨後弗朗索瓦叫來兩個守衛,將她抬走了。
他知道,等菲恩醒來,發現自己已經在遷徙的大船上時,她就會接受她的命運。
正如她過去所接受的一切一樣。
「你這個老不死的……」
伊南娜虛弱的嘲諷聲響起:「什麼時候,你學會了為家族犧牲?」
弗朗索瓦走回到牢房前,眼中已經滿是冷漠。
「菲恩值得這些話,但你顯然什麼都配不上……」
弗朗索瓦凝視著虛弱到沒有力氣反唇相譏的伊南娜,目光仿佛刀子一般滿是憎恨。
尤其是她紅色如火的毛髮,在這黑暗之中尤為醒目。
醒目到有些礙眼。
那代表著他的失敗。
是對他數十年來對家族絕對掌控的嘲諷。
那個賤人和他最信賴的兄弟,對他進行的背叛。
灰袍人揮了揮手,一道灰霧鑽入了伊南娜的口鼻之中,她便陷入了昏迷之中。
「給她送些食物和飲水,她身體裡潛藏的魔法可是十分重要的,死了就太可惜了。」
「我知道了。」
灰袍人一開口,弗朗索瓦又回到了往日笑呵呵的樣子,好似剛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