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昌明對二兒媳寧慧的印象是「哭哭啼啼」。
當然不是他親眼所見,而是杜嘉告訴他的。
杜嘉時常說:「老二媳婦又來哭了……」
後面是跟著兒媳們和老太太、藍慕禾的糾葛恩怨。
藍昌明一直很愛女兒,也敬重他母親,他總覺得家裡的爭論是「各打五十大板」,後面的細節他就沒聽,全部交給杜嘉去處理。
「阿爸,我知道您既不放心外人,也不肯交給下屬,您只想自家人處理這些事。」蘇玉照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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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字字句句可以說到藍昌明心坎上。
「那我托大,向您舉薦二嫂。」蘇玉照說,「二嫂辦事如水,婉轉迂迴,但從不出錯,而且能達到目的。」
藍昌明像是頭一回認識自家的人。
他眼裡,母親思想有些舊式的狹隘,但是極好的娘;妻子練達聰慧,事事可以應對;孩子們都是一群小崽子,哪怕成家了也是一個個娃娃,天真且愚蠢。
藍昌明沉默。
蘇玉照猜透他心思,當即說:「阿爸,這個時候您要快下決斷。」
藍昌明不由想起,去年他那麼一個遲疑,把事情弄成了如今這樣。
他果斷點頭:「派人叫老二媳婦來。」
二少奶奶寧慧戰戰兢兢來了。
不過藍岫夫妻倆都在,蘇玉照給她使眼色,她倒是沒驚惶太久。
蘇玉照簡單把事情複述一遍。
二少奶奶詫異看向她,又偷瞄自己公爹。
「……倒也合理,慕禾的確不像姆媽;程少夫人反而很像。」她說。
又道,「上船之前,把祖母留下來,只讓慕禾和管事們走,是麼?」
「別叫祖母傷心。」藍昌明說,「若是強硬有用,我也不用你們幫襯。」
「阿爸您放心,此事我來辦。」二少奶奶一口答應了。
她似乎毫無主見,宛如風中柔軟的柳枝,沒什麼力量擔任大梁;偏她又答應得乾脆。
藍昌明就發現,他不怎麼了解家裡的人。
「藍峻那裡,暫時別告訴他。」藍昌明道。
二少奶奶頷首。
此事落定,各自去忙。
藍昌明收拾一通,洗了澡、換了乾淨衣裳,才去見杜嘉。
他立在杜嘉面前。
杜嘉便說:「我有很多事要做。假如真相你暫時不好告訴我,你可以不說。但別撒謊。」
藍昌明:「阿嘉,我……」
「除夕姆媽去了軍醫院住,又傳出私生女的謠言。這個私生女,哪怕跟姆媽沒關係,也連帶著能沾上她。」杜嘉說。
藍昌明默認了這話。
「年過完了,田莊要準備春耕;鋪子洋行、銀行錢莊的諸事都要開始做了,我很忙。」杜嘉說。
「你不要生氣,阿嘉。」
「我沒生氣。」杜嘉說,「但你可以把事實告訴我。」
「還有幾件事我沒落定。待我查清楚了,我會一五一十說給你聽。到時候,你只怪我,不要遷怒其他人。」藍昌明道。
杜嘉:「我當然只怪你。其他人不管做了什麼,他們能替你生孩子嗎?」
藍昌明苦笑。
還真能。
憑空冒出來的那個孩子,真是其他人生的。
「你真不惱我?」
杜嘉沒回答他這個問題。
說不生氣,好像不太對;說漠然不在乎他,也不是。
她說不明白。
也許她內心不願意承認,就像她絕不會面對自己對藍慕禾的憎惡一樣。
她起身回房了。
藍昌明這次回來很匆忙,他沒有時間。
他有軍務在身,回城就住了一晚,當即走了。
他臨走時給了藍慕禾二萬大洋。
他一走,藍慕禾整個人都似鬆了口氣。
藍岫夫妻倆外出遊玩去了。
藍昌明臨走時,再三對藍慕禾說,這幾日就要帶祖母去港城,檢查祖母的身體。
藍慕禾便定好了郵輪的特等艙,帶上了她信得過的管事,準備往港城去。
這事家裡有其他人知曉了。
總管事很擔心,問杜嘉:「夫人,老太太經得起這麼折騰嗎?」
藍夫人:「老太太自己要去的。她活了這麼大,比我們通透。做兒孫的,順就是孝,都由她。」
總管事:「……」
出發前一天,藍慕禾來藍夫人身邊,撒嬌說了好些話。
她告訴藍夫人,軍醫說老太太有什麼惡疾,需得去港城治療,此事刻不容緩。
但必須瞞著老太太。
「姆媽,您給我點錢。」藍慕禾笑嘻嘻,「阿爸給了二萬大洋,您給三萬。」
杜嘉沉下臉:「什麼病也花不了二萬大洋。慕禾,你太貪了。」
「我不是貪,是有備無患。」藍慕禾笑道。
她平時一言不合就刺人。但跟藍夫人求點什麼事、什麼東西的時候,死皮賴臉的,哪怕藍夫人話不中聽,她也不會露出半分不悅。
「姆媽,再把那對鴿血寶石的耳墜子給我。我去港城那樣的地方,不能太寒酸。」藍慕禾道。
她搖晃杜嘉的胳膊,「姆媽!」
「我說過了,鴿血寶石的耳墜子,你出嫁的時候會給你。這是我出嫁當天戴的,你外祖母的傳家寶。
說好了傳給女兒,我說話算數。等你大婚後,什麼時候戴都隨你,現在不行。」杜嘉道。
「可我就想要。」藍慕禾依舊笑著,「姆媽,您是這天下最好的姆媽,您給我吧。說不定過幾日報紙會拍到我。」
藍夫人沉下臉:「說了不行!」
她甩開藍慕禾的手。
藍慕禾又磨了她好一會兒。
這次藍夫人什麼都沒有給她,她走的時候目光怨恨。
郵輪出發那日,藍家眾人去送。但藍夫人杜嘉沒去碼頭,只在門口略微送了送。
老二藍峻和他的少奶奶也去。
藍慕禾攙扶祖母上了扶梯,小心翼翼帶著她去了郵輪的特等艙。郵輪收了舷梯,鳴笛待要遠去,碼頭送行的旅客也漸漸散了。
藍家眾人待要回去,卻瞧見了老太太。
似見了鬼。
二叔二嬸和幾個堂弟,驚訝叫出聲。
「阿慧替我算了一卦,今日不宜出行;不過慕禾今日最宜出行。讓她先走,我過幾日再去。」老太太說。
眾人目瞪口呆。
二嬸:「姆媽,您怎麼下來的?」
「兩處跳板,從那邊下來更方便。你都不看人。」老太太責怪道。
「慕禾會急瘋的。」
「這有什麼可著急?我留了信給她。還有阿慧抽的簽。」老太太道。
藍家眾人:「……」
老太太很多時候自以為是,想法也格外簡單。
她居然理直氣壯。
藍慕禾這會兒估計急得發癲。親自帶著老太太上了船,卻又把老太太弄丟了,這是全家的罪人。
人的思想若是盤桓曲折,老太太很多時候的想法只是一條直線。這種簡單的思想,在生活是天真。
殘忍且血腥的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