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藍昌明回了趟宜城。
他是告假的。
他聽聞老太太在軍醫院住了半個月。給他遞信的,不是他妻子杜嘉,而是兒子藍岫。
藍昌明回南城後,顧不上回家,急匆匆去了趟軍醫院。
老太太精神很不錯。
正好有親戚看望她,老太太還在跟親戚說:「給慕禾找個好人家,我們去國外生活,我也跟著她去。」
親戚便笑道:「您還能跨洋?」
「我結實得很。」
藍昌明進來,瞧見此情此景,微微蹙眉。
藍慕禾不在跟前。
幾位親戚看到了他,見他臉色不悅,客套幾句就起身告辭了。
「姆媽,您是哪裡不舒服?」藍昌明問。
老太太瞧見了兒子,先有點怯,又立馬打起精神:「還是上次的毛病,心口疼。」
「軍醫怎麼說?」
「叫我別受氣。」老太太道,「可我哪裡能不受氣?阿崢不聽話,非要去北城找他那位少奶奶。」
「姆媽,此事您別摻和。別說您是祖母,哪怕我們做父母的,也不干涉他房內事。」藍昌明道。
老太太捂住心口:「他氣我,你也來氣我。」
「您是不是反悔了?」藍昌明問。
老太太眼神飄忽:「我反悔什麼?你們一個個不孝,哪裡還把我放在眼裡?」
藍昌明:「……」
他去問了軍醫。
軍醫很委婉說,老太太的身體比上次強。
又說,「我們醫院治療外傷還好,內傷恐怕診斷失誤,不如帶著老太太往港城的西醫院去瞧瞧。」
藍昌明:「那麼嚴重?」
軍醫臉上有點尷尬:「多看看,您也放心。」
藍昌明最擅長聽話外之音,他懂了。
老太太沒事,她裝病。
但軍醫又不能直接說她裝病,因為她一把年紀的人了,盛怒之下真會有個好歹,沒病也變成了病。
「好,我過幾日安排人送她去港城。」藍昌明說。
他和軍醫聊了好一會兒,回到了老太太病房。
藍慕禾回來了,她去給老太太買小蛋糕。
「阿爸,您何時回城的?您不在家,我們都沒吃年夜飯。」藍慕禾笑道。
又說,「不過祖母沒什麼大礙,您別擔心。」
藍昌明微微頷首。
他上次和老太太聊,老太太鬆動了,願意回老家;不想回去的,大概是藍慕禾。
藍昌明臉上有了點笑容:「慕禾,你照顧你祖母,我在外地也格外放心。」
藍慕禾笑容更璀璨:「您只管放寬心。」
藍昌明嘆了口氣。
藍慕禾看著他,老太太心口也一沉。
他卻不再說什麼。
下午趁著老太太歇息的時候,藍昌明單獨和藍慕禾聊了聊。
他說:「軍醫告訴我,你祖母情況很不好,恐怕……」
「恐怕什麼?」藍慕禾心頭一驚。
她無比懼怕。
藍昌明不能詛咒自己的母親,話就不能往下說:「我走不開,宜城練兵任務尚未結束,軍令如山。
但你祖母應立馬去趟港城,到最好的西醫院看看她的身體。慕禾,你可願意陪著她去?」
藍慕禾神色微動。
她帶著幾分試探。
「阿爸,我一個人嗎?」她問。
「還有家裡的管事、副官,我會安排好幾個人陪你們去。」藍昌明道。
「哥哥們呢?」
「除了你大哥去年才回國,暫無差事,其他兩個都要當差。」藍昌明說。
又道,「要不,讓你叔叔、嬸母陪著?」
藍慕禾又問:「姆媽呢?」
「你姆媽太忙,她手頭事多。」藍昌明說,「我還有個顧慮:如果你姆媽也去,只怕嚇得你祖母,讓她以為出了大事。
你去跟你祖母說,你想去港城置辦衣裳首飾。我會給你二萬大洋,這筆錢全由你支配。
等到了港城,你和管事小心周旋,安排祖母去醫院看看。沒事就多玩幾日,有事記得發電報給我。」
藍慕禾笑了笑:「阿爸,您放心,我會顧好祖母的。」
藍昌明點頭。
藍慕禾又問:「安排哪位管事隨我們去?」
藍昌明見她處處提防,而老太太又是她手中盾牌,安排稍微不妥當,恐怕打草驚蛇。
他現在要顧慮老太太的性命。
「你覺得哪位管事可靠?」藍昌明問她。
藍慕禾沉吟:「孫暉?」
「可以,孫管事到時候隨你們去。」藍昌明道。
藍慕禾頷首。
藍昌明回了家。
他進了外書房,眉頭緊鎖。
藍崢在這個關頭去了北城。可他不在,老太太對藍慕禾的信任,是超越藍昌明的。
不管藍慕禾是否藏了壞心,藍昌明都必須假設,她大過年的把老太太弄去軍醫院,是脫離了藍家的掌控。
如果是真,老太太那廂鬼迷心竅,不能來硬的;如果是假,藍慕禾無辜,藍昌明的這番猜測可能要了她性命。
而藍昌明第一個念頭是懷疑藍慕禾。
「血脈真有可怕的魔力。」藍昌明想。
他很疼愛藍慕禾的。疼了二十多年,掌上明珠,什麼都想著她。外出瞧見一朵花漂亮,都想摘回來給他閨女。
秦言找上門的瞬間,藍昌明接受不了。
可隨著日子久了,他接受了。
他的想法是一點點改變的:先是覺得秦言可憐,慕禾也可憐;後是覺得,慕禾其實不可憐,她占據了秦言的人生。
再後來,他只想把藍慕禾送去宜城老家。
至於她的婚嫁,如果她願意接受他的安排,他會為她尋謀個丈夫。如果她不接受,那就任由她自生自滅。
現在他懷疑藍慕禾「綁架」老太太,藍昌明立馬提出給她二萬大洋,要斬斷跟她的一切。
藉口去港城,出發的時候用個巧勁,把她和老太太隔開。
她要是害老太太,那藍昌明會要她性命。
如果是親生的女兒,她再怎麼叛逆,藍昌明也不會想到這一層的。
藍昌明站起身,在書房踱步。
他從藍慕禾身上,又想到了自己親女兒。
這段日子,藍昌明在宜城駐地練兵。離得近,他的親衛去城裡幫他打探消息。
根據葉家的親戚說,原配葉太太從前身體不好,她長女十四歲就出嫁了;還有個小兒子。
葉太太還有個女兒,藍昌明的副官說她叫葉知舒,這是秦言自己提供的。
但葉家親戚不知道這個名字。
「好像有個小姐,是老二還是老三,總是身體不好,一年到頭生病。」
「她好像在學校念書時候,是叫這個名字。不過她讀最嚴苛的教會女子學校,我家丫頭吃不得苦,不肯去,所以也不認識她。」
藍昌明把這些事情串起來,就發現了一件事:葉家知道所有的真相。
他們是故意瞞著藍昌明夫妻的,想給自己女兒謀個前途;又不敢殺了秦言,怕藍家跟他們魚死網破。
所以,他們養著秦言,卻又將她藏匿深宅;唯一讓她外出的機會是讀書。
秦言的教養很好,只是為人冷漠了些。
藍昌明聽到這些消息的時候,是恨的。
他想要徹底弄清楚,偏駐地練兵沒空閒。
他又不知該託付給誰。
藍崢的少奶奶在鬧離婚,藍崢自己忙亂得很;老二、老三都不太行,交給他們,他們轉頭就告訴杜嘉。
藍昌明不是故意瞞著杜嘉,他怕杜嘉無法接受。
他要刪刪減減,慢慢跟杜嘉說。
「我應該在秦言找上門的時候說破。」藍昌明已經無數次懊悔。
一開始他對「女兒」藍慕禾的不舍占據了上風,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他真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