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言做了兩年的報社。
為了做好,她把行規摸得熟透了,在此基礎上再打磨自己。
她同程天循說:「你會犯眾怒的。」
當前權貴與民眾的媒介在報社手裡,民主、自由又深入人心,報社的聲音最大。
程天循的身份擺在這裡。他敢強行干涉報社運作,估計會激怒全城的報社。
他得罪了喉舌,唾沫星子能淹死他。
犯了眾怒,秦言也替他壓不下去。
加上之前老宅為了抹黑他,給他捏造了很多花邊,這些黑料再被加工,程天循在輿論上可能慘不忍睹。
聲名狼藉的人,是無法做督軍的。
他將來還要接手督軍府。
老宅的人之所以敢抹黑他,也是知道他不敢打壓報界,他拿花邊小報沒辦法。搞暗殺都是殺雞用牛刀。
秦言說著,心裡快速盤算,如何幫他扭轉局面。
要快。
要在杜卓君把輿論推起來之前,先幫他占領一部分話語領地。
她沉思時,面無表情。
程天循說:「我又不是莽夫,沒事跟筆桿子斗什麼?沒傷人,也沒進印刷廠,只是圍住了廠子。甚至找好了名頭。」
秦言:「什麼名頭?」
這個名頭,也可以為她所用。
程天循:「杜卓君的一位族叔,他的債券公司最近放出假消息,引得不少人在年前投錢,都以為他得到了內幕。
他卷錢跑路,岑宴打探到了,抓到了他。正好,他下午去了趟印刷廠,不少工人瞧見了他。我藉口去抓他,才圍住印刷廠的。」
秦言慢慢轉過臉。
「這是好機會。」秦言說。
民眾對債券公司放假消息、卷錢跑路更痛恨。有了這一點,秦言就能幫程天循逆轉口碑。
她心裡有了底,鬆了口氣。
稍微鬆懈了些,眼前的煙花也更加絢爛。
秦言問他:「為什麼要圍困住杜卓君的印刷廠?」
是為了阻攔她新年第一天的報紙問世?
杜卓君寫了什麼?
「她造謠你。」程天循道。
他簡單把內容告訴了秦言。
程天循這段日子派人盯著杜卓君,在她的報社文員里收買了兩個眼線。
故而,杜卓君新年第一天的樣刊什麼內容、在哪家印刷廠,程天循都知道了。
他懶得與杜卓君囉嗦,直接對她的印刷廠下手。
錯過新年第一刊,後面她的報紙還有沒有銷量、有沒有影響力,難說。
程天循也知道不能來硬的,他同樣不想和整個報界作對,弄得自己名聲掃地。
「這不怪她。這個消息,是藍總參謀放出去的,二萬大洋附贈給我的。」秦言說。
她語氣很淡。
她是個很好的人。哪怕她誤以為程天循魯莽犯錯,需要她善後時,她也沒指責他半句。
她只是想清楚原委。
程天循想,她肯定在內心想了對策。
這樣好的一個人,為何總要承受不公平?
「你不是私生女,憑什麼被人說道?」程天循說。
秦言:「你和姆媽不介意。當初你們與我結親,沒有半點不情願。這就夠了。」
程天循伸手,將她攬入懷裡。
煙火大盛,他們落在明亮處。秦言察覺到了四周看他們的眼睛,她推開程天循。
程天循當即鬆了手。
「正月我陪你去趟藍家,跟他們算算帳?」程天循又問她。
秦言:「藍家的人哪怕跟我接觸過,也是小心翼翼的。他們生怕我沾上去,傷害了藍慕禾。
他們巴不得沒有我這個人,並沒有打擾到我的生活。這樣挺好,為何還要去算帳激化矛盾?」
在她看來,日子並不是每天都風和日麗。
只要不是狂風驟雨,對秦言而言便是好天氣了。
藍家避著她,不給她招麻煩,只是對外說了句她是私生女。目的也不是抹黑她,而是維護藍慕禾的名聲和地位。
否則,藍慕禾就是換過來的假千金,南城權貴恐怕看不起她。
秦言和藍慕禾,一個是天意隨便生的,一個是藍家自己選的,誰重要不言而喻了。
她和藍家眾人沒有感情,當然也不介意他們偏向誰。
「你甘心嗎?」他問。
秦言:「我最不甘心的,是羅大夫人被殺。她死不瞑目,那一刻是我恨極的。除此之外的任何事,我都看開了。」
又道,「我好像比較倒霉。」
她總是遭遇很多匪夷所思的壞事。
旁人可能一輩子碰不到一件,她碰到了兩件。
她的生活,等於被摧毀了兩次。
程天循待要安慰她,秦言便說:「但我今天很順利吃到了頭彩,往後我會走運的。」
程天循握住了她的手。
「我姆媽說,過日子宛如大海行船,難得是風平浪靜。也許你們女人都這樣想。」程天循道。
秦言十分肯定:「這話很是了,我也如此想。」
「叫藍昌明改口,承認你的身份,估計也有點難。」程天循又道。
他上次踹藍昌明那一腳,太輕了。
越是了解秦言,他越是覺得那次應該下更狠的腳。
「不要緊。」她回握了程天循的手,「我有丈夫、有婆母,還有這樣熱鬧的除夕。」
程天循攥得更緊。
這天,他和秦言在俱樂部打牌、守歲。
杜卓君也熬著守了歲,凌晨去睡覺。她太困了,睡得人事不知,根本沒想起她的報紙。
凌晨五點多,外頭的天空就時不時炸開煙花,炮竹聲不絕於耳,把她吵醒了。
她煩躁無比,又在床上打滾,熬到了早膳時辰才起來。
她阿爸杜榮飛在客廳看報紙。
杜卓君沒睡好,心情卻不糟糕,她在期待自己的報紙今天問世。
她忙去翻茶几上的。
有十幾份,卻沒有看到《南城日報》。
「今天的報紙都送到了嗎?」杜卓君問。
杜榮飛:「這麼一大清早,肯定還有報紙沒到。你的報紙估計要等等。」
杜卓君心中莫名不安。
「別是出了什麼事吧?」她說,「我要出去看看。」
杜榮飛不悅:「快要吃早飯了。吃完了再去看。毛躁什麼。」
又道,「新年頭刊都是這一年的精華,你提前準備了大半個月,銷量肯定不錯。」
杜卓君沒有說秦言那件事。
她想給她阿爸一個驚喜,讓她阿爸知道她辦事多利索。出其不意,又一擊致命。
可報紙沒來。
杜家新年的第一頓早飯很重要,姨太太和孩子們陸陸續續到齊了。
只杜卓君一個人吃得心不在焉。
飯畢,她立馬出去找報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