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廠大院門口,兩輛軍用卡車轟鳴著碾過坑窪的泥路,揚起漫天灰土。
車剛停穩,十幾個公安利落的跳下車,清一色荷槍實彈,幾步跑位就把院子的前後門堵得嚴嚴實實。
水槽邊洗菜的胖嬸手一抖,半棵白菜掉在地上都來不及撿。
納鞋底的老太太針扎進了手指頭,疼得倒吸涼氣,可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這些人。
「喲,這什麼陣仗?拿槍帶棍的,這是逮敵特分子來了?」
「逮敵特能來咱們這窮酸地方?你想多了。我看吶,八成就是為著中午老蘇家的事兒!」
「我就說吧!中午那小年輕下手多黑啊,把黃二癩幾個打得滿地找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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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二癩的表哥可是西城派出所的副所長!公安帶著槍來,這是要來抄家拿人了!」
「要我說啊,都怪蘇家那倆狐媚子!平時穿得那麼洋氣,搔首弄姿的,今天終於勾搭上野男人了吧?
這下好了,那野男人在裡頭吃花生米,她們母女倆今天也別想跑,我估摸著,這些公安就是來押她們去批鬥遊街的!」
「少在背後噴大糞!人家中午那小伙子叫見義勇為!是黃二癩帶著一幫爛仔欺負人在先!
我看啊,十有八九是黃二癩惹了上頭不該惹的人物,這是上面派人來主持公道來了!」
「您可拉倒吧。這年頭胳膊擰得過大腿?那小伙子進了西城派出所,趙啟東能讓他囫圇著出來?不死也得脫層皮!我拿腦袋擔保,這些公安就是沖蘇棠母女來的!」
幾個湊在牆根底下的大娘大爺交頭接耳的嘴就沒停過。
……
蘇家屋內。
林香蘭看著外面那些荷槍實彈的公安把院子圍了個水泄不通,臉色白得像紙,一把攥住蘇棠的手腕,指甲掐得生疼。
「閨女……這些公安是不是來抓咱們的?曹昆是不是在裡頭已經……」
她不敢再往下說,嘴唇哆嗦個不停。
蘇棠咬著下唇,眼眶紅得像燒了一圈的鐵。
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曹昆擋在她們母女身前的那道寬厚背影,還有他摟著自己狂吻的曖昧畫面。
她指甲掐進掌心的肉里,生疼,但這點疼比起心裡的煎熬根本不算什麼。
「不會的,不會的。曹昆不會出事的。」
她的聲音發顫,眼底發狠。
「大不了我把這條命豁出去,也要去找組織上告,替他喊冤!」
林香蘭一把抱住女兒,眼淚嘩的就下來了:「閨女,你別犯傻啊……」
「媽,我沒犯傻。」蘇棠反手握緊了母親瘦弱的手背,聲音低卻穩,
「是我連累了曹昆,不能讓他白白替咱們頂罪。」
林香蘭張了張嘴,喉嚨堵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
院子裡。
王炎從車上下來,金絲眼鏡反射著午後的陽光,看著斯斯文文的,可那雙銳利的眼睛掃過人群時,所有人都不自覺的低下了頭。
他站在院子正中間,沉聲喝道:
「誰是這個院子的管事大爺?站出來回話。」
人群縮了縮,像一群受驚的鵪鶉。
沉默了幾秒,一個頭髮花白的中年男人從人堆里擠出來,邁著八字步走上前,滿臉堆著笑。
「公安同志,我是這院的二大爺,劉海柱。您有啥指示您儘管吩咐。」
「你先等著。」王炎掃了一圈,大聲喊道:
「全體住戶聽著,現在全部回自家屋裡待著,不准交頭接耳。
等會有同志逐戶登門盤問案情,誰敢作偽證、私自串供通氣,直接以包庇罪論處。」
聞言,剛才還嚼舌根嚼得歡的那些婦女,一個個縮著脖子,低著腦袋往自家屋裡溜。
走得比耗子鑽洞還快。
蘇棠聽見了外頭那冰冷的聲音,心口猛地一墜。
完了。
真的是衝著中午的事來的。
她和林香蘭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個念頭……曹昆怕是凶多吉少了。
……
等住戶們都散去,王炎才看向劉海柱。
「中午黃二癩在你們院子裡耍流氓,還有曹昆同志見義勇為的事,給我如實交代。」
劉海柱額頭上的汗珠子刷刷往下掉,嘴巴張了又合,像條缺水的鲶魚。
「敢添油加醋一個字,你這二大爺也別當了,直接進去跟黃二癩作伴。」
劉海柱腿一軟,差點當場跪下去。
「公安同志,我交代!我全交代!」
他咽了口口水,聲音抖得跟篩子似的:
「中午確實是黃二癩帶了三個人來蘇家門口鬧事,還……還想破門調戲蘇同志來著。
那個叫曹昆的小伙子看不下去,才出手教訓了他們。
後來西城派出所的趙啟東帶人來了,二話不說就把曹昆銬上抓走了。
聽說趙啟東是黃二癩的表哥,我們這些老百姓……是真沒膽子攔啊!」
王炎沉默了幾秒,推了推眼鏡,繼續開口:
「關於黃二癩和蘇家母女的那些下流謠言,怎麼傳出來的?你們院裡都有誰在背後煽風點火?一個一個報。」
劉海柱的臉一下子白了。
那些閒言碎語,他劉海柱哪次不是聽到了就跟著起鬨的?
他老婆更是傳謠的主力軍之一。
「這……這謠言傳了好一陣子了,大伙兒都在傳……也不知道源頭在哪……」
王炎臉色一顫,喝道:
「跟我玩『法不責眾』是吧?」
他往前逼了一步,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我告訴你,造謠誹謗一樣蹲班房。帶頭傳謠的名單,一個個給我報出來。別以為院裡就你一個人,現在主動交代,算你自首。」
劉海柱腳一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哆哆嗦嗦的開始倒豆子。
「公安同志,我說!我全說!
前院的王寡……王桂花、後院的劉嬸、還有三大媽她們幾個最先傳的!
我老婆也跟著念叨過幾句,但我真沒帶頭,我就是……就是耳朵根子軟了一點……」
王炎冷哼一聲。
「有沒有帶頭,查過就知道。」
他轉身朝手下一揮手。
幾個公安立刻拿著名單分頭行動。
不到十分鐘,整個院子雞飛狗跳。
「我沒說過!我什麼都沒說過。」
「冤枉啊!我就隨嘴扯了兩句,誰知道會這樣。」
「公安同志饒命啊……」
幾個嚼舌根嚼得最歡的婦女被從屋裡拖了出來,哭天搶地,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剛才在院子裡說「蘇家狐媚子該去遊街」的那個碎花頭巾女人,此刻腿都軟了,被兩個公安架著拖出門,臉上的幸災樂禍早就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
王炎看都沒看她們一眼,整了整制服的衣領,邁步走向蘇棠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