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今日桃清清吃了虧,妄圖想給林曦和難堪。
萬花節方一落幕,她便假借身子不適,拉著何光正恩恩愛愛地「先行離去」了。
林曦和本就對這對比翼鴛鴦無感,在眾人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目光中,面色平靜地鑽進了馬車內。
一路安然。
可就在快到兵部尚書府的小巷時,車夫卻忽然「吁」的一聲,勒住了韁繩。
「夫人,前面有輛馬車攔路了。」
林曦和柳眉微蹙,不悅地抬手掀開車簾,向外望去。
就見前方靜靜停駐著一輛金絲楠烏木的馬車,車身上雕刻著繁複的雲紋,車側的錦幔上用金絲繪著徽記。
不消細看,便知是老熟人。
她稍稍鬆了口氣,尚未來得及開口,就見一黑衣侍衛已快步上前,躬身行禮道,「溫夫人,我家主上有請。」
林曦和點了點頭,俯身下車,隨侍衛向那車駕走去。
剛行至車,便聽那錦簾之內,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聲。
「主上。」黑衣人恭敬道。
「讓她進來吧。」熟悉的聲音自簾後傳出。
林曦和心中微動,一旁的黑衣人已掀起錦簾。
沈墨一身玄衣,靠在車內的軟枕上,鬢邊的那縷白髮依舊如此晃眼,他看向她,微微頷首。
「你這咳疾一到春日便如此嚴重,近日可有按時服藥?」林曦和看著男人略顯蒼白的面容,幾乎是下意識地開口問道。
沈墨聞言一窒,眸中閃過一抹複雜,沉聲問道,「夫人怎知我的病症?」
「閣老恕罪,是妾身失言莽撞。妾身只是方才聽閣老咳嗽不止,想起家中長輩舊疾亦是如此,一時緊張才脫口而出,還望閣老切莫怪罪。」
林曦和驚覺失言,連忙裝作怯懦之態恭敬請罪道。
沈墨盯著面前之人,繼續追問道,「哦?不知夫人家中長輩姓甚名誰?可是在城中醫治的?又請的是哪位大夫?」
林曦和定下心神,再開口時,帶著些哽咽道,「回閣老,都是些陳年舊事了。只是溫家如今只剩我一介弱女子,如今想來,倒讓妾身有些觸景生情。」
言畢,用手中錦帕按了按眼角,悲傷欲泣。
沈墨張了張口,眸中疑色未消,聲音卻柔和下來,「如此說來,是老夫冒昧了,無端勾起夫人傷心舊事。」
「不知閣老半路相邀,所為何事?」林曦和眼睛泛紅,眸中氤氳,勉強擠出一抹笑容。
沈墨抑制不住,又是幾聲低咳。
片刻後,復開口道,「夫人今日松宴的身手倒是利落,不知師從何處?」
「原來閣老都看見了。」林曦和故作窘態,「是太子殿下行事出格,妾身無奈自保罷了。」
「便是公侯之女,在面對太子殿下時,亦知敬畏皇權。而你卻信口雌黃,妄議儲君行事失度,你這勇氣,到底從何而來?」
「依妾身看,東宮地位穩固,待陛下百年之後,太子便會入主中殿,然有這樣一位孩子心性的儲君,可是國家之幸?」
沈墨不語,但心中清楚,此話不真。
遂話鋒一轉,「那夫人的身手又當如何解釋?」
「妾身並無名師指點。不過是因著尚書大人娶了平妻,妾身不得夫君寵愛,又無娘家庇佑,怕被人欺凌,這才自學了幾招防身術。」
「都是些花架子,登不得大雅之堂,倒是讓閣老見笑了。」
沈墨喘了口氣,忍著不適,意味深長道,「說來也巧,我曾與一位故人私交甚篤,如今不知怎的,竟覺得夫人的身手和言行,與她格外相似。」
「哦?」林曦和心中一震,面上仍不動聲色,「不知閣老的那位故人是何等人物?」
沈墨眸色漸沉,輕嘆,「罷了,是老夫唐突了。」
見他不再深究,林曦和心中鬆了口氣。
「閣老若無他事,妾身便先行回府了。」
她頓了頓,目光掃向案上的青釉瓷碗,「大人這藥再不喝,怕是就涼了。」
「溫夫人,」沈墨似是想到了什麼,忽地喚住了她,「你說,人如何能在短時間內,變得與曾經判若兩人?」
林曦和抬眸迎上他的目光,面色平靜。
「許是從前太過恭順,一味忍讓,使得對方變本加厲。如今被形式所迫,幡然醒悟,不願再任人欺凌,便奮起反抗罷了。」
沈墨看著面前之人坦然的模樣,薄唇微抿,終究是壓下了心中猜忌。
或許,他真的是對那位的執念太深,才會對一個與她有幾分相似的人,如此深究。
一時神色黯然,緩聲道,「罷了,夫人還請回吧。今日之事,就當是老夫唐突了。」
「既如此,妾身告辭了。」
林曦和對著面前之人福了一禮,抬手掀開錦簾,下了馬車。
……
沈墨目送著那素衣女子的馬車慢慢駛離小巷,心中有些悵然若失。
「主上,」黑衣侍衛靠近車駕,悄悄問道,「要不要屬下派人繼續跟著溫夫人?」
沈墨收回思緒,搖了搖頭,「不必了。」
言畢,又抑制不住地咳了起來。
稍緩片刻,他端起案上的藥碗一飲而盡,苦澀的藥味瞬間在舌尖蔓延。
沈墨心中泛起一陣酸澀,想來這世間萬般苦藥,也苦不過他心裡。
舊人難認,情深無緣。
馬車緩緩啟程,朝著閣老府的方向行去。
沈墨閉目倚在軟枕上,腦海中卻反反覆覆全是那位的音容笑貌,一時心緒紛亂,久久難平。
另一邊,林曦和端坐在馬車中,手中反覆絞著一方錦帕,心神亦是紛亂如麻。
「夫人,此刻便回府嗎?」車夫的聲音自外間傳來。
林曦和定下心神,掀起窗邊帷幔,看向窗外,只見馬車已經駛到了繁華的街道上。
「回府吧。」她淡淡道。
可馬車尚未駛出數步,便又驟然停了下來。
她蹙起眉頭,伸手掀開轎簾一角,抬眼望去,就見那日天工閣的夥計正躬身立在車前。
對方望見她,面上立刻浮現出燦爛的笑容,諂媚道,「主家可還在為能工巧匠之事發愁?不如隨我前往天工閣一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