較射當天,天沒亮透陸鯨就醒了。
他推門出去的時候,院子裡已經有人在活動了:
葉傾傾蹲在井台邊上往胳膊上纏布條,一圈一圈勒得緊實,纏完了還攥了攥拳頭試力道。
季堂堂從旁邊過去,嘴裡叼著半塊胡餅,含糊不清地說:」你纏那麼緊幹嘛,又不是去打鐵。」
」怕拉弓的時候袖子礙事,」葉傾傾站起來掄了兩下胳膊,」射箭我練習的太少了,心裡沒底。」
」你心裡沒底就對了,我心裡也沒底,」
季堂堂把最後一口餅咽下去,拍拍手上的渣子。
」但陸大人說了,咱們出三個人,他那場穩贏,剩下兩場隨便蒙一個就行。」
木姜梨從旁邊插過來,手裡捏著一根細麻繩在扎袖口:」什麼叫隨便蒙,我那一場可是要贏的,飛虎營那邊說了,較射前三名有賞錢。」
季堂堂斜眼看她:」你摸過弓嗎?」
」摸過,」木姜梨理直氣壯,」昨晚上陸大人讓我試了試,我拉滿了三次。」
」三次就叫摸過?」
」那你摸過幾次?」
」我摸了四次。」
兩個人互相瞪著,葉傾傾在旁邊嘆了口氣,拎起地上的弓和箭壺轉身走了。
溫蘭香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了。
她今天換了一身窄袖短褐,頭髮束得利落,腰間掛了只小箭筒,裡面插著幾支備用的箭。
看見陸鯨出來,她馬上就走過,來把手裡卷好的布條遞過去:」大人,您的護腕,昨晚忘了給您。」
陸鯨接過來套上,繫緊的時候隨口問:」都準備好了?」
」三個項目的上場順序已經排好了,射遠您來,射准柳折枝上,移動靶交給江渡月,」溫蘭香頓了頓,」她自己要求的。」
陸鯨看了一眼院角,江渡月正蹲在牆根底下,手裡捏著一根箭杆來回搓。
像是在試箭羽的平衡,她把箭杆湊到耳邊轉了轉,又放下來換了一根。
」她射移動靶行嗎?」溫蘭香壓低聲音。
」她聽聲辨位扔石頭准,」陸鯨系好護腕活動了一下手腕,」射箭差不了太多,反正靶子是死的,能聽見位置就行。」
溫蘭香沒再多問,轉身去招呼其他人集合。
一行人出了偏院,穿過飛騎營前廊往大門走,方勝天已經牽著馬等在門口了,今天他沒穿常服,換了一身暗青色皮甲,腰裡掛著佩刀,看著比平時精神不少。
」陸兄,你這場可別給我丟人,」方勝天翻身上馬,」飛虎營那邊放了話,說要把咱們飛騎營新招的娘子軍射成篩子。」
季堂堂在後頭接了句:」讓他們放,反正吹牛不上稅。」
方勝天大笑了一聲,撥轉馬頭走在前面,陸鯨帶著女囚們跟上去,一路穿過早市往城東較射場走。
路上有趕集的百姓認出了他們,伸著脖子指點:」哎,就是那幫師太,前兩天還在飛騎營跟前打了一架,聽說贏了。」
」贏了?打贏誰了?」
」打贏飛騎營的老兵,空手把人家旗子拔了。」
」扯淡吧,一群姑子能打贏當兵的?」
」我親眼見的,方校尉就在旁邊站著呢。」
陸鯨聽著身後那些議論沒回頭,倒是季堂堂耳朵尖,一邊走一邊壓低聲音跟木姜梨說:」聽見沒有,咱們出名了。」
」出名有什麼好處,」木姜梨撇嘴,」又沒人給賞錢。」
」你就知道錢。」
」沒錢怎麼活?」
」你那三個月俸祿怎麼罰沒的忘了?」
木姜梨的臉一下子垮下來,不再說話了。
較射場在城東一片空地上,四面用木柵欄圍著。
場地中間立了三排靶子,最遠的那排已經挪到了將近兩百步開外。
靶心只有碗口大,白漆畫了個圈,遠遠看去跟針尖似的。
飛虎營的人已經到了,七八個穿暗紅皮甲的弓手正站在靶場邊上活動肩膀。
錢四坐在看台上,手裡端著一隻茶盞,翹著腿看他們入場。
陸鯨掃了一眼飛虎營那幾個人,個個膀子粗壯,弓都上了弦擱在腳邊,一看就是常年摸弓的老手。
方勝天走過來低聲道:
」那個最高最壯的叫呼延鐵柱,是飛虎營的射遠頭牌,兩百步內指哪打哪,你先別跟他比遠,留著力氣後面再說。」
陸鯨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錢四從看台上站起來,端著茶盞走到場邊,臉上掛著笑:」方校尉,陸隊正,各位師太,歡迎歡迎,今天就是圖個樂子,大家別太較真。」
」不較真,」陸鯨說,」來都來了,熱熱身也好。」
錢四笑了笑沒接話,扭頭沖呼延鐵柱揚了揚下巴,那個壯漢就提弓走到場地最南端站定。
第一場射遠開始,呼延鐵柱拉弓搭箭,松弦的動作乾淨利落。
箭矢飛出去正中兩百步外靶心偏左一指的位置,看台上飛虎營的人鼓了幾下掌,不算熱烈但也算給面子。
輪到陸鯨的時候,女囚們全擠到柵欄邊上。
季堂堂攥著拳頭喊了句:」陸大人穩點」,木姜梨在後面補了句:」穩點能贏嗎,要准」。
陸鯨沒理會身後的聲音,他提弓走到站位上。
拉弦的時候視線右上角那些數據就跳出來了,風速濕度距離標註排成一條弧線。
他停了約莫兩息,然後松弦。
箭矢飛出去落在靶心正中央,沒偏半分,連靶心那個白圈的中心點都沒出,箭杆扎進去的時候靶子晃了一下才穩住。
飛虎營那邊沒人鼓掌了。
呼延鐵柱站在旁邊看著那支箭沉默了片刻,然後轉身去取自己的弓準備第二射。
季堂堂趴在柵欄上使勁拍了一下木樁:」我就說陸大人穩贏的。」
木姜梨在旁邊翻了個白眼:」又不是你射中的你激動什麼。」
」我激動怎麼了,不行嗎?」
」行行行,你接著激動。」
第二場射準是柳折枝上的,她取弓的動作很穩,瞄了約莫五息才放箭,落點在靶心外兩寸的位置,不算驚艷但也沒丟人。
飛虎營那邊出了一個瘦長臉的弓手,射中了靶心邊緣。
兩場下來飛騎營贏了射遠,射准打了個平手,最後一場移動靶成了決勝局。
移動靶的靶子掛在兩根橫杆之間,由人在側面拉繩滑動。
速度不快但方向不定,江渡月上場的時候,飛虎營那邊幾個人互相看了看,臉上帶著那種」你們是不是沒人了」的表情。
江渡月沒管那些。
她走到站位上側耳聽了幾息,等靶子第二次滑過的時候拉弓放箭,箭矢擦著靶子邊緣飛過去了,沒中。
飛虎營那邊響起一陣低低的鬨笑。
江渡月面不改色,又抽了一支箭搭在弦上,這次她放慢了一點節奏,等靶子滑到最左邊開始往回折的瞬間鬆了弦。
箭矢扎在靶心靠左的位置。
鬨笑聲停了,飛虎營那個弓手站起來試了一箭,落點更偏。
江渡月第三箭出去的時候,靶子正在中段折向,那支箭像是算準了軌跡一樣落在靶心正下方。
三箭兩中,江渡月放下弓往回走,路過季堂堂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誰說瞎子射不准?」
季堂堂一愣然後笑出聲來:」沒人說,就你自己在說。」
錢四從看台上走下來的時候臉上的笑還是掛著,但笑意薄了不少。
他朝陸鯨拱了拱手:」陸隊正果然名不虛傳,今日較射飛騎營技高一籌,改日再敘。」
他說完轉身走了,走得不快但也沒回頭。
方勝天站在旁邊看著錢四走遠,低聲跟陸鯨說:」他嘴上客氣,心裡指不定在盤算什麼,你們接下來出入小心點。」
陸鯨把弓收好,點了點頭。
然後偏頭看了一眼城外的方向,城南那座荒祠的大致位置他心裡有數了。
較射贏了是贏了,但鑰匙和縑帛指向的那個地方……
他打算今晚就去看一眼。
」走吧,」陸鯨朝女囚們招了招手,」回去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