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秉坤那句話砸下來。
幾個人都沒說話。
陳沖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
看著那堆兵甲。
喉嚨發乾。
「縣尊,這不是咱們能想的。」
他笑了一下。
「腦袋拴褲腰帶上換來的。」
「跟邊將不一樣。」
孟達在旁邊摸一匹黑馬。
那馬打了個響鼻。
熱氣噴他一臉。
「管他一樣不一樣。」
孟達說。
「有這些傢伙,再來五百胡騎,老子也敢碰一碰。」
他拍了拍馬脖子。
回頭看齊山。
眼睛發亮。
「縣丞,這玩意兒比兩條腿快多了。」
「以前聽人說騎兵一個衝鋒頂十個步卒,我還不信。」
「現在我信了。」
旁邊養馬的老卒插了一句。
「孟捕頭,您說少了。」
「真讓兩百騎兵衝起來,別說一千步卒,就是兩千。」
「陣型一亂,就跟砍瓜切菜似的。」
周圍的縣兵眼睛都紅了。
盯著那些戰馬。
青陽縣什麼時候有過這種富裕仗。
以前連柄像樣的腰刀都湊不齊。
現在呢。
有鐵甲。
還有戰馬。
能組建騎兵的戰馬。
趙秉坤聽著他們說話。
臉上的喜色一點點褪了。
他想起齊山從耶律部公主嘴裡撬出來的情報。
心裡那股火。
一下子就涼了。
他快步走到齊山身邊。
「齊山,你跟我來。」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瓮城門洞。
光線暗。
血腥味和焦臭味混在一起。
趙秉坤轉過身。
盯著齊山。
「繳獲是不少。」
「可耶律達的主力還在。」
他掏出那張染血的牛皮地圖。
手指戳在飲馬河的位置。
「三千胡騎。」
「三千。不是五百。」
「我們殺了他親侄子。」
「人頭還掛在城門上。」
「你覺得他會善罷甘休?」
「他會瘋的。」
「他會帶那三千人把青陽縣碾成粉末。」
他越說越快。
抓著地圖的手都在使勁。
「還有個趙無極。」
「黑龍寨那三百悍匪。」
「要是跟著胡騎一起過來。拿什麼擋?」
「拿這五百個連隊列都站不齊的縣兵?」
「還是拿城裡那些扛鋤頭的百姓?」
這番話砸下來。
剛才那股勝利的喜悅。
沒了。
陳沖和孟達跟進來。
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孟達那股蠻勁也泄了。
是啊。
打贏了五百。
外面還有三千。
怎麼看都是個死局。
門洞裡死一般寂靜。
火把燒得噼啪響。
齊山一直沒說話。
等趙秉坤把話全倒完。
他才抬起頭。
眼神平靜得很。
像口深井。
「縣尊,你說得都對。」
趙秉坤一愣。
他以為齊山會反駁。
會說點鼓舞的話。
沒想到他直接認了。
「那……那怎麼辦?」
趙秉坤聲音都啞了。
「棄城?」
「可滿城兩萬百姓怎麼辦?」
齊山搖了搖頭。
「棄城,跑不掉。」
「耶律部的騎兵會追上我們,一個個殺光。」
語氣平淡。
跟說今天天氣似的。
「守城,也守不住。」
他繼續說。
「青陽縣的城牆擋不住三千胡騎的輪番衝擊。」
「更別提他們還有攻城器械。」
絕望。
徹底的絕望。
連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孟達,都攥緊了拳頭。
「那他娘的還打個屁。」
他憋了半天。
「橫豎都是死。」
「不如開城門跟他們拼了。」
「拉幾個墊背的。」
「誰說要死了?」
齊山忽然開口。
聲音不大。
他走到門洞口。
看著外面忙碌的縣兵。
看著堆成山的繳獲。
目光落在那些躁動不安的戰馬身上。
「不能守,就只能攻。」
「攻?」
趙秉坤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瞪大眼睛看著齊山的背影。
「你說什麼?」
「去攻?」
「攻耶律達的三千大軍?」
瘋了。
陳衝倒吸一口涼氣。
「縣丞,您沒說笑吧?」
「這點人,去攻擊三千胡騎的大營。」
「雞蛋碰石頭?」
齊山轉過身。
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帶著股說不出的寒意。
「誰說要攻擊他們大營了?」
他伸手指著那群戰馬。
「三百七十匹活馬。」
「挑兩百匹能上陣的。」
「湊兩百個不怕死的漢子。」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耶律達以為我們是縮在殼裡的烏龜,正等著他來砸。」
「那我們偏不讓他如意。」
「他大軍開拔,隊伍拉得長,糧草輜重肯定落在後面。」
齊山的目光銳利起來。
「繞到他身後。」
「不求殺傷主力,只求一把火,燒光他的糧草。」
「三千人,沒了糧草,還能在青陽縣外待幾天?」
這話像道驚雷。
在趙秉坤和陳沖腦子裡炸開。
他們之前所有思路,都局限在怎麼守城,怎麼被動抵擋。
從沒想過還能主動出擊。
而且是這麼刁鑽的一招。
釜底抽薪。
趙秉坤呼吸急促起來。
他死死盯著齊山。
這個年輕人腦子裡到底裝了些什麼。
「可是……太冒險了。」
陳沖還是覺得心驚肉跳。
「兩百騎兵,深入敵後,一旦被發現,就是全軍覆沒。」
「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打仗哪有不冒險的。」
齊山打斷他。
「坐在城裡等死,和衝出去博一條活路,你選哪個?」
陳沖被問得說不出話來。
孟達的眼睛卻越來越亮。
他猛地一拍大腿。
「干他娘的!」
「縣丞說得對!」
「與其憋屈地死在城裡,不如跟他們玩把大的!」
他上前一步。
對著齊山抱拳。
單膝跪地。
「縣丞,您一句話,我孟達這條命就是您的。」
「我帶一百個弟兄跟您去。」
「燒不光糧草,我把腦袋擰下來給您當夜壺。」
趙秉坤看著眼前這一幕。
嘴唇動了動。
心裡天人交戰。
理智告訴他,這太瘋了,這是在賭,賭上青陽縣最精銳的力量。
可情感和直覺卻又告訴他,這或許是唯一的生路。
他看著齊山那雙平靜又自信的眼睛。
想起了他斬殺李龍時的果決。
逼捐士紳時的狠辣。
一刀斬下耶律木狼頭顱時的冷酷。
這個年輕人,似乎總能創造奇蹟。
良久。
趙秉坤深吸一口氣。
「你有幾成把握?」
齊山搖了搖頭。
「不知道。」
他回答得很坦然。
「戰場之上,瞬息萬變。」
「我只能說,這是唯一的機會。」
他頓了頓。
目光掃過在場的人。
「我需要兩百個敢死之士,我親自帶隊。」
「此去九死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