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骨溝在白城西北。
那是一條乾涸了很多年的裂谷,谷底鋪滿黑色碎骨和風化獸殼。白城老人說,這裡曾經是獸潮繞城的舊道,後來被雲知微用三道骨牆截斷,才成了廢路。
廢路有廢路的好處。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沒人守。
也沒人覺得一個重傷到連衣角都在滴血的人,會從這裡去黑塔。
蕭天策沿著阿照畫出的路線往前走。
斷井。
黑橋。
廢鍾台。
每一個地標都很破,破到像隨時會被灰霧吞掉。可路線是對的。阿照那孩子腿斷了,手也抖,畫出來的線歪歪扭扭,卻把每一個能避開正面軍陣的凹口都標了出來。
白城在身後。
黑塔在前方。
三千黑甲軍橫在兩者之間。
蕭天策沒有回頭。
骨殿裡,雲知微還在剜毒。
白城牆上,秦錚應該已經帶人去找牆內烙印。
水井剛開。
糧倉剛開。
那些剛學著站起來的人,還沒來得及把第一口乾淨水喝穩。
所以他不能慢。
灰霧忽然向兩側分開。
不是風吹開的。
是被一支軍陣硬生生推平的。
黑甲軍的前鋒出現在舊骨溝盡頭。
三百人。
重盾,長矛,黑甲。
他們沒有去撞白城殘破的骨門,而是被骨鍾令調轉方向,提前堵在這條廢路上。
黑塔發現他了。
比預想中更快。
蕭天策沒有意外。
從他捏碎骨鍾印的那一刻起,白城就不可能再藏住。陸懷真以為那枚骨印是鑰匙,是權柄,是他跟黑塔討價還價的籌碼。
其實那東西更像一顆釘子。
釘在白城的骨頭裡。
釘在每一口井、每一間倉、每一扇門上。
只要釘子還在,黑塔就能隔著灰霧摸到白城的脈。蕭天策捏碎它,等於拔掉了釘子,也等於讓釘子背後的手知道,有人正在拆它的東西。
所以黑甲軍來得快。
所以這三百人沒有去正門。
他們是被調來堵他的。
白城牆頭,秦錚也看見了舊骨溝方向的異動。
灰霧被壓開時,他的臉色猛地一變。
「他們分兵了。」
身旁夜巡衛握緊弩柄:「沖蕭先生去的?」
秦錚沒有回答。
答案太明顯。
移動骨鍾還在主陣里,三千黑甲軍仍舊壓向白城,可其中一支重盾隊卻提前切斷舊骨溝。黑塔沒有被蕭天策的斬首意圖騙過去,它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白城,也告訴蕭天策。
想拆塔,先過軍陣。
秦錚下意識想調人支援。
可他剛轉身,就看見城內剛開出來的水井邊,幾個少年正推著水桶往傷營跑。糧倉門口,各街推出來的人還在手忙腳亂地登記。骨殿那邊,藥婆的怒罵聲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
白城到處都是縫。
他一走,牆會亂。
蕭天策臨走前那句話又壓回耳邊。
白城剛開井。
別讓它再關上。
秦錚咬緊牙,抬手壓住想去舊骨溝的夜巡衛。
「守牆。」
那名夜巡衛急了:「可蕭先生一個人!」
秦錚看著舊骨溝方向。
那片灰霧裡,三百面塔盾已經落地。
「我們去了,只會讓他分心。」
這句話說出口時,秦錚喉嚨里有血腥味。
可他知道是真的。
他們能做的不是跟上那條直線。
是守住那條直線身後的人。
蕭天策停下腳步,抬眼看去。
三百名黑甲重步兵同時落盾。
咚。
三百面精鋼塔盾砸入黑砂地,盾面咬合,邊緣互鎖,組成一堵近乎沒有縫隙的黑色牆壁。
長達四米的重型長矛,從盾孔里伸出。
矛尖向前。
像一片冷硬的鐵林。
三倍重力下,黑砂地被塔盾壓出深深凹痕。每一名黑甲軍的腳踝都鎖著骨釘,骨釘扎進地底,和盾牆連成一體。
這不是普通拒馬。
這是黑塔專門用來攔源海巨獸的死陣。
蕭天策看見了盾後的脈衝。
每一面塔盾內側,都有一條細小潮紋在亮。三百條潮紋連在一起,把盾牆變成一塊整體。
要繞嗎?
斷崖般的舊骨溝兩側,密密麻麻的黑色骨刺如同活物般爬滿岩壁。那些嶙峋的骨刺之間,隱約可見空間裂痕在遊走,仿佛無數無形的刀鋒織成天羅地網。
繞過去是可行的。
但必須極慢極小心。
蕭天策垂下視線,凝視著自己血跡斑斑的右拳。指骨間的裂縫依然清晰可見,像乾涸河床上的龜裂。掌背的皮肉被骨門反震之力撕開,在凜冽寒風的吹拂下,每一絲痛楚都格外鮮明。
他緩緩屈伸五指。
刺痛如電流般竄過。
不過,這手還能使。
於是他繼續向前。
黑甲重步兵沒有喊殺。
他們連呼吸聲都很低。
鋼鐵面罩之下,無數雙灰暗的眼眸驟然亮起,如同被無形的提線者同時點燃的燈火。遠處傳來的骨鐘聲波穿透空氣,順著他們後頸上那道猙獰的黑色烙印爬下,滲入脊椎,最終蔓延至每一寸筋骨。
盾牌抬起時發出整齊劃一的金屬碰撞聲。
沉重的盾面砸向地面時激起一片塵土。
長矛刺出的角度分毫不差。
收回武器的動作如同機械般精準。
這不是一群士兵在戰鬥,而是被同一個意志操控的殺戮機器。他們不需要思考,不會猶豫,更不會恐懼。正因如此,這支沉默的軍隊遠比任何自發組成的戰陣更為駭人。
普通人會怕,會遲疑,會因為同伴死亡而陣腳鬆動。黑甲軍不會。他們只要骨鍾還在響,就能踩著同伴屍體繼續往前。
蕭天策聽見了那種命令。
那不是聲響,而是某種詭異的震顫。
是某種穿透骨髓的共振頻率。
那聲音從遠處的骨鍾傳來,如同無數根無形的鐵絲,牢牢系在這些黑甲士兵的骨骼深處。想要掙脫這束縛,必須摧毀那座骨鍾。而要接近骨鍾,首先得突破眼前這堵銅牆鐵壁。
盾牆後方,黑甲軍的百夫長將令旗高高舉起。
三百支寒光凜冽的長矛同時向前推進半尺。
鋒利的矛尖刺穿灰濛濛的霧氣,發出整齊劃一的金屬顫音。
蕭天策既沒有拔出腰間的軍刺。
也沒有釋放護體罡氣。
他只是平靜地向前邁出一步。
一步。
兩步。
腳下黑砂被踩實,碎骨在靴底發出細密脆響。
距離盾牆還有十步時,三倍重力忽然加沉。
盾陣里的潮紋開始壓地。
空氣像一塊被擰緊的濕布,猛地往下墜。
蕭天策肩頭一沉。
右膝舊傷傳來鈍響。
他沒有停。
距離盾牆還有五步。
盾後百夫長眼神冷硬。
這個距離,已經沒有任何武夫能再變向。就算他能撞上來,也會先被三百支重矛紮成篩子。
蕭天策右腳落地。
黑砂地塌下去半尺。
脊椎大龍在皮肉下繃成一張弓。
他沒有跳。
跳會失去地面反震。
他只是把所有力量壓進腳掌,壓進小腿,壓進腰腹,再從肩背一點點推出來。
黑色風衣被風扯直。
剎那間,他的身軀如離弦之箭般貼著地面疾射而出。
這不是輕功。
亦非身法。
倒像是一枚在異常重力場中逆向發射的穿甲彈,裹挾著萬鈞之勢。
三百支寒光凜冽的長矛同時刺落。
蕭天策上身微沉。
最前排十二支矛尖堪堪掠過他的肩背,布料應聲撕裂,帶出細密的血珠。
他未躲第二批長矛。
右肩已重重撞上盾牆。
貼山靠。
沒有炫目的光芒。
沒有爆發的真氣。
只有一聲悶到極點的金屬變形。
咚。
最中間那面精鋼塔盾從中心向內凹陷。
盾後的黑甲軍連人帶盾被撞得胸腔塌陷。鎖進地底的骨釘沒能讓他站穩,反而把下半身釘在原地,上半身在巨力里向後折斷。
他的脊椎從背甲後方凸出。
整個人像被一柄看不見的大錘,硬生生砸成兩截。
動能沒有停。
被撞碎的塔盾向後飛出,砸翻第二排長矛手。
第二排撞第三排。
第三排撞第四排。
盾牆中央,被撕開一個人形缺口。
蕭天策踩著扭曲的盾面走進去。
左側一名黑甲軍丟矛拔刀,橫斬他的脖頸。
蕭天策抬手。
五指扣住刀背。
指節一壓。
精鋼長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被他當場折彎。刀鋒反卷,切開持刀者自己的喉管。
右側兩支長矛刺向他的肋下。
蕭天策不退。
雙手探出,分別扣住矛杆前端。
拇指按住矛身最細的一道鍛紋。
手腕向內一擰。
兩根高碳鋼長矛被硬生生擰成麻花。
矛尾帶著持矛者的手腕一起翻轉。
骨裂聲整齊響起。
蕭天策向前一拉。
兩名黑甲軍失去重心,撞向他身前。
他雙膝抬起。
膝骨砸中兩人的面甲。
黑色頭盔向內塌陷,紅白色液體從縫隙里噴出來。
他鬆手。
繼續向前。
舊骨溝很窄。
窄到三百人的盾陣鋪不開第二道完整防線。
這本來是黑甲軍的優勢。
他們用盾牆堵路,用長矛壓人,用重甲和潮紋把整條溝變成一座閉合的鐵閘。
可現在,這條窄路反而成了他們的墳。
因為蕭天策只走一條線。
兩點之間,直線最短。
擋在線上的東西,就拆。
一名黑甲百夫長從後方衝來。
他的體型比普通黑甲軍高出一頭,胸甲厚得像一扇小門,手裡拖著一柄重達百斤的鏈枷。
鏈枷掄起。
三倍重力下,鐵球帶出尖銳嘯聲,砸向蕭天策天靈。
蕭天策左腳錯開半步。
不是躲遠。
是貼近。
鏈枷擦著他鼻尖落下,把旁邊一名黑甲軍的肩甲砸得粉碎。
蕭天策已經切入百夫長懷裡。
肘尖抬起。
無垢罡氣沒有外放,只壓在骨膜和皮肉之間,讓肘部那一小塊區域沉得像一枚鐵錐。
寸勁。
爆。
肘尖鑿入胸甲。
厚重黑甲向內凹陷。
百夫長身體一僵。
心臟被隔著甲片震成一團血泥。
他還保持著掄鏈枷的姿勢,眼裡的灰光卻已經滅了。
蕭天策從他身側走過。
百夫長轟然倒下。
白城牆頭,秦錚站在高處,遠遠看著舊骨溝方向不斷炸開的黑色浪潮。
他看不清每一個動作。
只能看見黑甲軍的陣線一截截塌下去。
像有人拿一柄鈍斧,沿著整齊木紋劈柴。
沒有花哨。
也沒有退路。
一劈到底。
夜巡衛們握著弩,沒人說話。
那些剛剛還在發抖的白城人,也不知何時停下了手裡的活。
他們第一次看見黑塔的正規軍被人這樣撕開。
不是靠城牆。
不是靠獻祭。
也不是靠跪下換來的苟活。
而是有人走出去。
一個人。
一條線。
硬生生把黑塔壓過來的第一道命令撞碎。
舊骨溝里,屍體越堆越高。
斷裂長矛、扭曲塔盾、碎開的胸甲和被踩成暗紅色泥漿的血肉混在一起。黑砂地吸不干那麼多血,血便順著溝底往低處流,像一條短暫醒來的黑紅小河。
黑甲軍沒有立刻潰逃。
他們痛覺遲鈍,恐懼也遲鈍。
可陣型會死。
百夫長死後,盾陣中樞斷了一截。
移動骨鍾在遠處震了一下。
咚。
剩下的黑甲軍眼中灰光同時亮起。
他們不再守陣。
而是全部壓上。
一層層人牆朝蕭天策撲來,像要用重甲、血肉和骨骼,把他活活埋在舊骨溝里。
蕭天策停了一瞬。
他低頭吐出一口黑血。
藥婆的吊命藥已經開始反噬。
後背裂刃舊傷在發麻。
右膝每一次承重,都像有碎骨在裡面磨。
如果這時候退,他還能退回白城。
骨殿裡有藥。
藥婆會罵,會拿刀,會用最粗暴的辦法把他從鬼門關邊上拽回來。
雲知微也在。
她剛從潮眼鎖鏈上下來,連坐穩都難,卻一定會撐著那副快碎的身體看著他,然後問一句疼不疼。
白城的人會把門關上。
秦錚會帶夜巡衛死守。
他們也許能撐半日。
也許一日。
然後移動骨鍾靠近,牆內烙印甦醒,水井重新反鎖,糧倉重新閉合,剛剛站起來的人又會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回地上。
蕭天策不喜歡這種算法。
他這輩子做過很多被人稱為不划算的事。
從死牢里活下來不划算。
拖著一身傷去歸墟不划算。
進源海找一個被困二十三年的女人,也不划算。
可人不是靠算活著。
蘇晚晴說過。
雲知微也聽過。
所以他不退。
他抬手抹掉嘴角血跡。
然後繼續向前。
第一排黑甲軍撞上來。
蕭天策沉肩,撞碎。
第二排壓下來。
他扣住一人的脊頸,把對方當作鐵錘砸翻左右。
第三排舉盾封路。
他一腳踏上盾面,借反震躍起半尺,膝蓋砸穿持盾者面門,再落回原來的直線上。
第四排長矛交叉。
他任由一支矛尖刺入左肩外側半寸,肌肉收緊,卡住矛頭,順勢把持矛者拖到身前,一拳砸碎喉骨。
沒有多餘動作。
沒有情緒。
只有前進。
舊骨溝盡頭,黑甲軍終於斷開。
蕭天策從軍陣最後一排走出來時,風衣下擺已經被血浸透。
他身上也不是沒有傷。
左肩外側插著半截斷矛,矛尖被肌肉卡住,沒能繼續深入。後腰被一柄短斧劃開,傷口不長,卻因為源海寒氣鑽入,邊緣泛著灰白。右膝處的褲料已經被血浸透,每走一步,靴底都會在黑砂地上留下半個暗色腳印。
可他的步子沒有亂。
黑甲軍最無法理解的,就是這一點。
他們不是沒擊中他。
他們擊中了很多次。
長矛刺中過肩。
刀鋒劈中過背。
盾角撞中過肋骨。
可每一次命中的瞬間,他的皮肉、骨膜和肌肉都會出現一種極細微的震顫。那震顫不是把力量擋回去,而是把力量拆散,拆進肩胛、腰腹、腿骨,拆進每一個還能承受的地方。
於是足以貫穿普通武夫的刺擊,只在他身上留下半寸傷口。
足以砸碎顱骨的盾擊,只讓他偏了半步。
而他還回來的每一下,都落在關節、脊椎、心口、頸骨。
都是能讓一具身體立刻停下來的地方。
黑甲軍不怕疼。
但身體會壞。
骨頭會斷。
心臟會碎。
命令能壓住恐懼,卻壓不住死亡本身。
他身後,倒下的黑甲軍鋪滿整條溝道。
活著的殘部站在兩側斷壁下,握著殘破兵刃,卻沒有立刻再沖。
他們不是人。
可死亡這種東西,殺得足夠多,也會變成命令之外的本能。
蕭天策抬頭。
前方,兩名大鎮守使騎在無眼骨獸背上。
左側那人披著暗金鱗甲,胸口嵌著一塊菱形紅晶。
右側那人拖著脊骨長斧,斧刃貼著地面,劃出一串細小火星。
兩人終於不再俯視白城。
他們看著蕭天策。
像看一件不該出現在源海里的東西。
遠處移動骨鍾又震了一下。
咚。
這一次,鐘聲沒有讓殘部繼續衝鋒。
它像是在催促。
催促兩名大鎮守使親自出手。
白城牆上,秦錚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舊骨溝里堆滿屍體,他看不清蕭天策的臉,只能看見那個黑色身影還站著。
站在軍陣盡頭。
站在兩名大鎮守使面前。
城內有人也看見了。
賣炭的漢子停下搬骨梁的動作,喃喃道:「他殺穿了?」
沒人回答。
因為所有人都還不敢相信。
黑塔的正規軍,在他們眼裡一直是天災一樣的東西。來了,就只能跪。響鐘,就只能獻。列陣,就只能等死。
那道撕裂天穹的災厄,竟被一道人影從中劈開,生生斬作兩半。
人群中,抱著孩子的婦人突然收緊臂彎,將孩子更深地摟進懷裡。孩子仰起沾著塵土的小臉,細聲問道:」娘,蕭叔叔能贏嗎?」
婦人望向舊骨溝的方向,眼眶泛著血絲,卻比往日任何時候都要明亮。她聽見自己說:」會。」
這是她第一次說出這個字。
蕭天策向前踏出一步,靴底碾過被鮮血浸透的黑砂,發出黏膩的聲響。他的聲音很輕,卻讓整片戰場都安靜下來。
」輪到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