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荒絕地的雷暴雨沒有停歇的意思。
厚重的雲層底下,一艘足有兩百丈長的巨大白骨靈舟懸停在高空。
三面水缸大小的照妖巨鏡來回晃蕩。
刺目的強光把地面的泥水照得亮如白晝。
三十門轟天雷炮的炮口已經全部亮起法力光芒。
這幫修仙者仗著能在天上飛,肆無忌憚地犁著下方的荒原。
沙丘背面,李老四靠在爛泥坑裡,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己方這六十號人剛在太古血泉里脫胎換骨。
力氣是有了。
可全憑兩條腿在地上跑,根本夠不著天上的鐵疙瘩。
「都趴著別動!」
李老四低吼出聲。
他大步跨到沙丘最高處,反手拔出腰間那把崩了口的鱷骨匕首。
沒有半點遲疑。
刀刃順著自己粗壯的左手腕狠狠割了下去。
皮肉翻開。
濃烈到極點的半妖荒血瞬間狂飆出來。
李老四甩開大膀子,大面積把滾燙的血液潑灑在身下的紅沙上。
大荒極道血脈混合著剛剛吸收的妖煞,這味道在黑夜裡簡直直衝雲霄。
天上那艘白骨靈舟立刻捕捉到了異樣。
龐大的舟身在半空中強行調轉方向。
機械齒輪的摩擦聲在雷雨中極度刺耳。
三道刺眼的強光齊刷刷掃過來,死死鎖定李老四所在的沙丘。
靈舟徑直開到頭頂正上方,距離地面不過百十來丈。
甲板上那幫高高在上的執法使聲音傳了下來。
「找到這群下賤蟲子了!」
「全是魔氣!所有雷炮預熱,直接把那座沙丘轟成琉璃!」
狂暴的法力波動在炮口深處匯聚。
毀滅性的白光已經刺得人睜不開眼。
李老四臉上的橫肉全部擠在一起,咧開大嘴放聲獰笑。
「就怕你們這幫王八蛋躲得遠!」
就在雷光即將噴吐落地的剎那。
李老四的大腿肌肉猛然膨脹,整個人朝著後方倒躍出去。
他一頭扎進預先藏好的沙蜥巢穴深處。
落地之後連滾帶爬衝到底層。
那裡正翻滾著剛剛泡過澡的太古血靈泉。
李老四雙手握住那杆萬年古斷矛,對準泉眼中心狠狠扎了下去。
全身所有的極道死力全數爆發,在池底死命攪和。
地底的壓力結構當場崩盤。
暗紅色的太古血煞泥漿混合著泉水,找不到別的宣洩口。
這股恐怖的力量順著垂直的洞口,直接倒噴上去。
一道合抱粗細的污血瀑布拔地而起。
直衝天際!
靈舟上的修仙者根本沒把地面的動靜當回事。
他們習慣了單方面的屠殺。
暗紅色的血瀑精準無誤地撞在白骨靈舟底部的防禦光盾上。
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直接硬碰硬。
極道血煞本就是仙道法力的死對頭。
那層號稱能扛住高階法術轟擊的光盾,碰上這大荒最原始的污血,當場發生劇烈反應。
刺耳的滋滋聲響徹夜空。
船底大片大片的白煙翻騰起來。
護盾光芒連兩個呼吸都沒撐過去。
陣紋一條接一條崩斷,徹底斷絕運轉。
「怎麼回事!」
「底盤陣法燒毀了!快拉升!」
靈舟甲板上亂作一團。
失去核心陣紋托底,這艘自重龐大的戰船瞬間失去懸浮憑仗。
兩百丈長的巨大船體被迫向下跌落。
呼嘯的下墜聲帶著極強的壓迫感。
船上的陣法師拼命催動備用陣盤,勉強把靈舟吊在距離地面僅剩數十丈的低空。
三十門雷炮完全失去準星,只能盲目開火。
熾白的雷光胡亂犁著周遭的地面,炸得泥水四濺。
「好機會!」
李老四從巢穴入口竄出來。
他抓起提前準備好的一捆粗麻繩。
這繩子是用幾頭一階巔峰沙蜥的大筋混著破布生生編出來的,韌性極高。
他踩著一根風化岩柱借力。
腰背大筋拉滿,整個人騰空躍起。
帶著血腥味的粗麻繩被他掄圓了甩出去。
繩索末端的精鋼倒刺死死纏住靈舟底部的白骨撞角。
「拉穩!」
李老四雙腳重重砸進泥地,泥水沒過腳踝。
靈舟察覺到下方有人拖拽,拼命催動殘存法力想掙脫。
一道瞎打的雷炮餘波在十幾步外炸開。
餘波氣浪掀飛了滿地的泥沙。
腸子外露的老兵滿臉是血衝到最前面。
他腹部那層剛剛長出來的暗紅色骨質軀殼,硬是擋下了飛濺的法力碎片。
半邊身子的皮肉直接翻卷過來,裡面全是發黑的壞死組織。
老兵愣是哼都沒哼一聲。
那雙長滿鱗片的怪手死死咬住拖拽的繩索末端。
牙齒咬破下嘴唇,身子往後傾倒,死命拖住不放。
「上!」
「把這鐵王八拽下來!」
六十名在血泉里脫胎換骨的半妖血徒全撲了上來。
下面的人雙腿扎進爛泥地里當樁子。
上面的人直接踩在同伴的血肉肩膀上。
幾十個人怒吼著,硬生生疊起一道肉牆人梯。
一隻只異化後粗壯的妖臂全部搭在那根主繩上。
土黃色的鱗片互相摩擦,卡卡直響。
半妖氣血全面爆發。
一邊是高高在上的仙家重器。
一邊是一群體修殘脈和半妖組合的底層糙漢。
李老四脖子上的青筋全部凸出皮肉表面。
他從喉嚨深處擠出震天狂吼。
「什麼檔次,也配飛在大荒頭上?」
六十張布滿橫肉的臉同時扭曲。
異口同聲的咆哮壓過了天雷。
「給我下來!」
百萬鈞的極道死力在這一刻徹底統一。
沒有任何技巧,全是最原始的生拉硬拽!
靈舟底部的白骨開始劇烈變形。
裡面的龍骨主軸發出一陣沉悶的悲鳴。
仙家法力提供的升力,在最純粹的肉身死力面前,硬生生被強行拉扯崩裂。
龐大的白骨靈舟發出絕望的木質撕裂聲。
右側的輔助陣盤接連爆炸。
整條船體徹底失去平衡,在半空中發生嚴重傾覆。
船頭朝下,直勾勾地砸了下來。
巨大的陰影遮天蔽日。
「退!」
李老四鬆開手,大吼一聲。
眾人齊刷刷往兩側散開。
地動山搖的巨響在西荒平原上轟然炸開。
高高在上的仙舟一頭扎進下方的污泥沼澤里。
泥水濺起百丈高。
船體斷成兩截,一半露在外面,另一半深深嵌進發臭的爛泥坑裡。
那些名貴的陣盤和法器,全成了廢銅爛鐵。
靈舟的主艙門被墜落的重壓硬生生轟開。
上百名穿著白月色道袍的築基期執法使從裡面爬出來。
一個個滿頭灰土,髮髻散亂。
平日裡他們連衣服都不願沾一點灰,現在卻泡在泥潭裡翻滾。
這幫人滿臉驚恐,手忙腳亂地拔出腰間的本命仙劍。
領頭的執事氣急敗壞,指著周圍大罵。
「下土賤種!安敢毀我仙宗重寶!」
「殺!把周遭這些凡軀全數屠盡泄憤!」
李老四抹了一把臉上的污血。
大口喘著粗氣,咧開嘴露出森白的牙齒。
「弟兄們,開飯了!」
他大步踏上泥潭,鐵靴踩出巨大腳印。
六十名半妖血徒喉嚨里發出不似人聲的嘶吼。
這幫人完全就是一群餓了幾十年的野獸。
直接朝著那一百多名仙家執法使發起衝鋒。
仙門飛劍帶著真元呼嘯斬來。
那名斷了左臂、長出土黃妖臂的年輕血徒,不躲不閃。
劍鋒狠狠砍在粗壯的妖臂上。
一連串微弱的火星濺起。
足以斬斷精鐵的仙劍,連妖臂上那層堅硬的鱗片都未能割破半分。
年輕血徒反手一把攥住劍刃,生生一扯。
對面的築基修士直接被拽倒在泥水裡。
沒等對方念口訣,血徒張開大嘴,滿口黃牙直接咬向修士的咽喉。
大塊血肉被生生撕裂下來。
最原始血腥的搏殺在泥潭裡全面展開。
老兵掄起手裡的骨刀,毫無花巧地剁碎身前亮起的護體真元。
刀刃卡在仙人的鎖骨里拔不出來,他乾脆棄刀,用暗紅色的骨甲前胸狠狠撞碎對方的肋骨。
牙齒咬斷經脈,粗手剖開丹田。
西荒這片泥潭變成了最純粹的絞肉機。
平時仗著法力遠程轟殺的修仙者,被拖入極道體修的近身纏鬥後,脆得連乾柴都不如。
一刻鐘不到。
一百多名高高在上的執法使,全被屠戮殆盡。
泥潭裡漂滿了殘肢斷臂。
半妖血徒們站在屍堆里,大口吞咽著空氣中的血腥味。
李老四拔出插在爛肉里的鱷骨匕首,在破褲腿上隨便抹了兩下。
他正準備清點戰利品。
腳底下的泥水突然劇烈翻滾起來。
靈舟斷裂的龍骨最深處,一道讓所有血徒胸口發悶的恐怖威壓,正順著廢墟一寸寸往外爬。
李老四收起笑容,握緊匕首,死死盯著那團破裂的白骨艙門。
「還有個能喘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