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鬆開合攏的五指。
堅硬的中品仙劍殘渣順著他粗糙的指縫簌簌落下。
鐵粉砸在滿是妖血的爛泥坑裡,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他甩了甩手掌。
本書首發臺灣小説網→𝚝𝚠𝚔𝚊𝚗.𝚌𝚘𝚖,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將指節上沾著的黑灰甩淨。
轉身大步走向那塊封死洞口的三萬斤鎮城道碑。
陸沉側過精壯的身子。
從道碑和岩壁之間那條極其狹窄、不到半尺寬的縫隙里硬擠進了逼仄的岩洞。
外頭的夜風颳得極大。
淒冷刺骨的山風順著地皮直往岩洞裡灌。
陸沉這一擠進來,他那鐵灰色的皮膜表面,十一層《鐵布衫》運轉後殘存的純陽氣血立刻爆發出一股駭人的高溫。
熱浪毫無顧忌地往外翻滾。
硬生生把洞口那些刺骨的寒風全部逼退到了黑石頭外頭。
岩洞最里側的干硬平石上。
阿囡小小的一隻,死死蜷縮成一團。
她身下墊著的那幾塊中品靈石,裡頭的靈氣早就被抽了個乾乾淨淨,變成了幾塊發灰的廢石頭。
小丫頭蒼白的皮膚表面,不知什麼時候滲出了一層極其黏糊的液體。
這層液體呈現出灰黑交加的顏色。
散發著一股極其難聞的腥臭味。
這是凡人體內積攢多年的後天濁氣。
陸沉蹲下高大的身軀。
動作極其僵硬地扯過旁邊一件乾淨的道袍。
這道袍是從外門弟子的儲物袋裡繳獲來的。
陸沉完全不在乎這料子有多名貴,只是把它團成一團。
寬大的手掌拿著布料。
他儘量放輕力道,一點點擦拭著小盲女額頭和臉頰上不停滲出來的汗水和污泥。
擦到一半,陸沉停下動作。
視線掃向擋在門口的鎮城道碑。
這塊黑石頭散發出來的荒古沉壓非常霸道。
它把岩洞外面的天地靈氣死死鎖住,半點都不讓流進來。
修士到了這個環境,連個基礎的聚氣訣都掐不出來。
但陸沉發現了一個異常。
這股恐怖的重力場,對他們這種同源的極道體質,壓根沒有半點壓制的作用。
非但沒有壓制。
這股沉壓反而變成了一把無形的大鐵錘。
它毫無間斷地敲打著阿囡體內正在蛻變重組的骨骼。
就像打鐵匠掄著錘子鍛打粗胚。
一錘接著一錘。
硬是把那些骨髓深處的雜質全給逼了出來,讓阿囡這場玉骨蛻變變得更加緊實,也更加純粹。
阿囡挺過了最難熬的階段。
呼吸逐漸變得悠長起來。
單薄胸腔的起伏非常有規律。
就在這時。
一陣沉悶的響動從她體內最深處傳了出來。
「隆隆……」
這不是呼吸的動靜。
這是新生骨髓在極道力量的重塑下,劇烈摩擦交擊所發出的聲響。
這聲音極其沉悶。
完全是夏天暴雨前雲層深處滾過的悶雷。
隨著這陣骨髓交擊的轟鳴聲在逼仄的岩洞裡迴蕩開來。
陸沉腳下那幾塊細小的碎石,受到聲波震盪,竟然在地面上微不可查地跳動了兩下。
陸沉收回道袍,確認阿囡體徵平穩,這才轉過身。
他走到那堆戰利品跟前,直接盤腿坐在干硬的石頭地面上。
把剛才捏爆外門弟子儲物袋倒出來的東西重新規整。
他沒有神識。
也不需要那些花里胡哨的口訣。
直接把袋子裡的雜物一股腦兒全倒空。
「嘩啦啦。」
東西堆成了一座小山。
幾枚刻著修仙法門的玉簡滾落到手邊。
陸沉看都沒看,直接把這些修仙者視若珍寶的功法秘籍扒拉到幾尺外。
這玩意兒拿來生火都嫌費勁。
他粗大的手指在那堆雜物里來回撥弄。
很快挑出了十多株根須上還帶著濕泥的靈草。
年份都不低,全是大幾十上百年的好東西。
仙門煉丹,規矩多得嚇人。
要準備丹爐,要算好時辰火候,還要按照君臣佐使的藥理去配比。
稍有不慎就是一爐廢渣。
陸沉根本不管這些。
他沒有丹爐。
肉身就是最好的洪爐。
他抓起一株帶著黃泥的靈草,連根帶葉直接塞進嘴裡。
上下兩排大板牙猛地合攏。
「咔哧咔哧。」
野蠻地咀嚼起來。
苦澀的汁水混著泥腥味在口腔里爆開。
喉頭滾動,他直接把嚼碎的藥渣強行吞入腹內。
藥材剛落肚。
極道洪爐全速運轉。
這十多株百年靈草里蘊含的藥力極其龐大。
剛一接觸胃部,反應激烈得完全是把一瓢涼水潑進了滾燙的熱油鍋里。
「轟!」
狂暴的藥性在胃腑里四處亂撞。
陸沉鐵灰色的腹部肌肉瞬間崩緊,八塊腹肌因為承受巨大的衝擊力,出現了極其劇烈的痙攣。
肌肉塊來回翻滾、抽搐。
他盤腿坐在原地,脊背挺得筆直。
體內滾燙的氣血從四面八方倒灌進胃裡。
用極其蠻橫的姿態,強行碾壓那些四處亂竄的狂暴藥性。
靈草里蘊含的雜質和毒性,被這股高溫氣血當場焚滅。
化作一絲絲黑氣順著陸沉的毛孔排出體外。
剩下的,全是最精純的藥力精華。
這些精華被極道氣血裹挾著,毫無保留地融入陸沉的四肢百骸,填補著他那一次次突破極限後的皮膜與筋骨。
……
畫面一轉。
斷仙山百里之外。
玄泥城外城,那條散發著酸臭味的泥巷。
下了一整夜的秋雨剛剛停了。
天色灰濛濛的,透著一股驅不散的陰霾。
坑窪不平的泥巷裡積滿了渾濁的水坑。
整條巷子連聲狗叫都聽不見。
每家每戶都死死閉著破木門。
空氣里籠罩著一股比黑夜還要讓人窒息的死氣沉沉。
「當!當!當!」
極其刺耳的破銅鑼聲在巷子口猛地炸響。
粗暴地撕開了這份安靜。
幾名穿著玄鐵重甲的仙城護衛大步踩進泥巷。
走在中間的那個護衛,雙手推著一輛結實的木質獨輪車。
車軲轆碾壓在碎石子和青石板上,發出讓人牙酸的「吱呀」聲。
車斗里沒有裝什麼兵器。
裝的全是一整堆厚重鐵鐐銬。
鐵環撞擊,嘩啦作響。
昨日仙門傳下的命令正式落地。
翻倍稅賦的催繳,開始了。
左邊第二間塌了半邊屋頂的破房子裡。
很快傳出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叫。
「軍爺!軍爺寬限半日!真的一個銅板都沒了!」
「滾開!」
一名護衛毫不留情地抬起戰靴,一腳把一個瘦骨嶙峋的寡婦從門檻里重重踹了出來。
寡婦直接跌進滿是爛泥的髒水坑裡。
她還沒來得及爬起身。
護衛直接從獨輪車上扯下一根帶著鎖扣的粗大鐵鏈。
大步走上前,一把揪住寡婦的頭髮,將鐵鎖強行套在她的脖頸上。
「咔噠」一聲。
鎖扣死死卡住。
屋子裡跑出一個三四歲的小孩,看著這一幕嚇得放聲大哭,揮著小手就要往上撲。
護衛看都沒看那孩子一眼。
雙手攥緊鐵鏈的一端,掉頭就往巷子外面走。
寡婦連跪都跪不穩,被這股巨大的力道直接拽倒。
她在滿是尖銳碎石的泥水裡被無情地往前拖拽。
脖子被勒得發不出完整的音節,皮肉磨破滲出的血水,在髒水坑裡拉出了一條極其刺眼的紅線。
隔壁。
張老丈靠著塌了一半的院牆坐在地上。
他隔著殘破的籬笆牆,把門外爛泥地里發生的慘劇看得一清二楚。
張老丈沒有發出一丁點聲音。
他那雙乾枯得只剩一層皮的手,死死藏在肥大的破袖管里。
左手的手心裡。
緊緊攥著一塊黑色的碎石。
這正是昨天那位光膀子的恐怖年輕人,硬生生拔起並撞塌仙門鎮城道碑時,從底部崩飛落進泥巷裡的殘片。
碎石邊緣極其尖銳。
早就把張老丈的手心扎破了,暗紅色的血糊在石頭表面。
但他攥得極緊,半點沒有鬆開的意思。
小孫子被外面寡婦的慘叫聲嚇得渾身發抖。
鼻涕眼淚流了一臉,拼命往張老丈懷裡鑽。
兩隻小手死死揪著老頭滿是補丁的破襖子。
張老丈伸出右手,一把捂住小孫子的嘴巴,不讓他發出哭聲。
他抬起頭。
那雙原本因為長期遭受欺壓而變得怯懦、遇到仙城管事總會本能躲避的渾濁眼珠子。
今天徹底變了。
那些乞求的懦弱消失得乾乾淨淨。
眼底深處,透著一股極其反常的、病態的冷靜。
九州仙盟頒布到底層的律令嚴苛到了極點。
凡人命如草芥。
外城的泥腿子,別說反抗。
哪怕只是用不敬的眼神冒犯了執行公務的護衛。
一旦被發現,就要被綁到內城廣場的銅柱上受炮烙之刑。
用燒紅的鐵塊在臉上硬生生燙出一個「賤」字。
但此刻。
張老丈就這麼直直地盯著門外那些橫行霸道的玄甲護衛。
聽著鐵鏈摩擦石板的聲響。
他的眼皮連抖都沒抖一下。
完全無視了那些印在骨子裡的恐嚇律令。
張老丈的視線悄無聲息地從門外收了回來。
他慢慢低下頭。
越過面前那個缺了個大口子的破水缸。
目光直直落在了院子的最角落裡。
那裡靠著土牆,立著一把平時用來翻地的農具鋤頭。
鋤頭木柄已經用得發黑,表面起了一層包漿。
鐵刃上沾滿乾結的黃泥,邊緣豁了好幾個大口子,滿是紅褐色的鐵鏽。
張老丈藏在袖子裡的左手。
指節慢慢向內收攏。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五根乾癟的手指,微微彎曲成了一個發力的姿勢。
外面的銅鑼聲越來越近。
敲鑼的護衛已經走到了院門外。
「砰!」
一聲極其粗暴的巨響。
張老丈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破木院門,被一腳重重踹得四分五裂。
斷裂的木刺向四周崩飛。
一名滿臉橫肉的護衛大步跨進院子。
沉重的戰靴毫不客氣地踩進院子中央那個最大的爛水坑裡。
髒水四濺。
護衛手裡提著一根剛剛抽打過別人、還在往下滴著血的熟牛皮長鞭。
他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縮在牆角的張老丈爺孫倆。
臉上的橫肉扯出一個極其張狂的獰笑。
「老東西,錢呢?」
一邊罵著,那隻粗壯的索命大手,已經直接朝著張老丈的領口抓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