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衛東被移送審查起訴的消息在石橋縣引發了不小的震動。
短短几天之內,小河鎮農貿市場裡賣菜的劉翠芳發現,以前那些隔三差五來攤位前找茬的陌生面孔忽然消失了;姜老太太說她家那隻蘆花雞這幾天下的蛋特別大,她捧著溫熱的雞蛋跟鄰居說這是好兆頭;丁大壯終於讓民警進了家門,他老婆抱著剛滿百天的女兒坐在床沿上,安安靜靜地聽完了民警宣讀的被害人權利義務告知書。
而湯衛東被關進看守所的當天,他的辦公室里又搬進了一個新調來的科長,姓馬,四十出頭,是從隔壁縣平調過來的。
馬科長上任第一天就把辦公室的門大敞著,讓保潔阿姨把湯衛東留下的那盆綠蘿搬到了走廊里,說辦公室需要透透氣。
那盆綠蘿在走廊里曬了幾天太陽,葉子從枯黃慢慢變回了深綠,藤蔓沿著花盆邊緣垂下來,在穿堂風裡輕輕擺動。
但江若嵐知道,湯衛東只是這條利益鏈上被推出來擋槍的人。
他在審訊中反覆說過一句話——「整個礦管系統都爛了,只是爛的程度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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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案組在核查湯衛東的筆記本時,發現其中多次提到一個代號叫「老徐」或「徐主任」的人。
有一頁的抬頭甚至直接寫了「徐主任電話指示:小河鎮第三河段招標底價按地質儲量下限填報,確保游傳福中標」。
這個徐主任和湯衛東之間的通話頻次在小河鎮第三河段採礦權招標前半個月內急劇增加,每天至少兩次,每次通話時長都在十分鐘以上。
湯衛東後來在補充審訊中交代,這位徐主任就是石橋縣人大常委會副主任徐厚德,他在湯衛東擔任礦管科科長的最初幾年裡是石橋縣分管國土資源工作的副縣長,湯衛東的科長任命就是他親手簽的字。
徐厚德從副縣長的位置上退下來之後轉任縣人大副主任,看似退居二線,實則換了個更安全的位置繼續遙控礦管系統的人事和審批。
他培植起來的礦管系統骨幹至今仍在全縣多個關鍵審批崗位上,湯衛東只是其中最顯眼的一個。
江若嵐把湯衛東關於徐厚德的供述整理成一份專題報告,親自去了一趟省紀委駐義安工作組。
孫常委看完報告之後摘下老花鏡,用指尖輕輕敲著桌面,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徐厚德這個人,我們手裡其實早有線索。他是礦管系統的老人,從鄉鎮礦管所一路干到副縣長,在石橋縣經營了二十多年,分管過國土、城建、交通、環保好幾個實權口子。湯衛東那條線上的線索半年前就已經納入了初核範圍,當時裴宗仁的案子剛結,我們從他家裡搜出的那份行賄名單里有幾筆指向石橋縣礦管系統,其中有一個代號就是『老徐』。初核的時候發現好幾條線索在徐厚德這裡匯合——湯衛東、游傳福的福盛砂石場、以及徐厚德兒子徐宏磊名下的一家建材貿易公司。
這家公司的註冊時間是二零一七年,主營業務是『砂石貿易』,但工商登記的經營範圍和實際業務規模嚴重不符——註冊資本只有五十萬,成立當年卻簽下了將近一千萬的砂石供應合同,下游買家全部是石橋縣及周邊縣市的大型攪拌站和建築公司。而他的上游供應商只有一個——福盛砂石場。」
江若嵐微微皺眉:
「徐宏磊的公司從福盛拿砂石,福盛的幕後老闆是游傳福,游傳福又是湯衛東的小舅子。所以這就是一條完整的利益輸送鏈條——徐厚德在審批環節為游傳福保駕護航,湯衛東負責執行,游傳福負責開採,徐宏磊負責銷售,一條龍作業,分工明確。」
「對。但這條鏈子上有一個環節是後來加進去的,就是徐宏磊的貿易公司。它在二零一七年才出現,而湯衛東批給游傳福的第一張採礦權許可證是二零一四年。
徐厚德一開始可能只是收錢辦事,後來覺得光收錢不過癮,直接讓自己兒子下場做下游貿易——砂石從福盛采出來,加一道貿易公司的差價,利潤翻倍流入徐家腰包。而且這個貿易公司還有個妙用,它是把砂石銷售發票開給下游建築商的合法開票主體,所有工程款的走帳都經過徐宏磊的手,游傳福的采砂款被包裝成『採購成本』,徐家的利潤被包裝成『貿易差價』。
你就算去查,從票面上看也看不出什麼異常。這些資金流水在初核階段已經納入了監控範圍,但為了不影響你那邊對湯衛東的突破,我們暫時沒有動徐厚德。現在湯衛東已經開了口,徐宏磊這條線的證據也固定得差不多了,你回去準備一下,我們聯合行動。」
省紀委和專案組的聯合行動定在三天後。
這三天裡,趙銳帶著經偵組的幾個人把徐宏磊那家建材貿易公司的帳目從頭到尾翻了個底朝天。
公司的財務帳冊顯示,二零一七年至二零二二年期間,徐宏磊的貿易公司累計向石橋縣及周邊的大型攪拌站、建築公司和政府工程項目供應砂石合計超過五十萬噸,帳面銷售收入累計將近六千萬。
但其上游採購記錄顯示,幾乎全部砂石都來自福盛砂石場,採購單價長期低於同期市場均價百分之二十以上,而下游銷售價格又長期高於市場均價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這家註冊資金只有五十萬的小公司靠著這層特殊關係,吃差價吃到了缽滿盆滿。
專案組還發現,徐宏磊在二零一九年以「企業經營需要」為由,向石橋縣農商行申請了一筆兩百萬的經營性貸款,擔保人是游傳福。
這筆貸款在二零二一年到期後沒有按時還款,而是由福盛砂石場以「代償」的形式一次性還清了全部本息。
這就已經不是「親戚間的人情往來」了,而是赤裸裸的利益輸送——游傳福用公司的錢替徐宏磊還銀行貸款,換取徐厚德在礦管系統內部對福盛砂石場的持續庇護。
抓捕徐厚德的前一天晚上,江若嵐和孫常委一起開了一個協調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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