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泉水瓶的瓶身上印著的生產日期也是上個月的。
這些物資不可能是礦區停產前遺留的,有人定期在往這裡送東西。
「江局長,你看這個。」
陸錚的聲音從硐室另一側傳來。他的手電筒照在石壁上一處不起眼的角落裡,那裡被人用粉筆寫了幾行字。
字跡潦草但有力,是同一隻手在不同時間寫的——
「7月12日,老貓來過,帶了吃的。」
「7月15日,雨太大,東口淹了,走了北口。」
「7月18日,聽說山哥倒了,不知道真假。老貓說真的倒了。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怕。」
「7月20日,老貓死了。」
最後一行字的筆畫明顯比前面幾行更用力,粉筆在「死」字上頓了好幾下,在石壁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跡。
寫這行字的人,在寫下這個字的時候,手一定是抖的。
「這是日記。」
陸錚壓低聲音說,「這個人在這裡藏了至少十幾天了。唐遠清每隔幾天給他送一次物資,最後一次是7月18日。
7月20日他寫『老貓死了』——那天正好是我們圍捕唐遠清的日子。
他在石橋後山的養雞場裡聽到了消息,或者唐遠清在死之前用什麼方式告訴了他。」
「他比我們想像的要敏銳得多。」
江若嵐用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粉筆字,字跡已經干透了,「他知道唐遠清死了,知道自己的物資供應斷了。
但他沒有離開——至少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他不離開的原因是什麼?」
「也許他沒有別的地方可去。」趙銳說。
「能跟唐遠清混在一起的人,在豐茂的體系里至少是個小頭目級別。沈望山倒了之後,全市都在抓豐茂的人,他一露面就會被抓。」
「也可能他在等什麼。」
江若嵐站起來,手電筒的光束掃向硐室深處的另外幾條巷道,「或者——等什麼人。」
硐室後方有三條巷道向不同方向延伸。
江若嵐走到每條巷道的入口處查看地面的痕跡。
左邊的巷道地面上的礦塵均勻平整,沒有人走過的痕跡。
中間的巷道有幾組往返的腳印,應該是去取水或者去別的區域搬運物資的路線。
而右邊的巷道——那道窄得只容一人通過的通風巷道——地面上有大量新鮮的腳印,有來有回,密集程度遠超其他兩條。
她正要沿著右邊巷道往裡走的時候,趙銳忽然叫住了她。
「江局長,等一下。」
趙銳站在硐室東北角的一處凹陷處,手裡的氣體檢測儀舉在半空中,屏幕上的讀數在快速跳動。
他的表情變得異常嚴肅,「這個位置後面的岩壁溫度明顯比周圍高。紅外探溫顯示裡面有一個中空的空腔,溫度比外面高出大約十度。熱源信號很強。」
「熱源?」
「有生命活動的熱源。」
趙銳把檢測儀轉向她,屏幕上顯示出一個模糊的熱成像輪廓——一個蜷縮在岩壁後方空腔里的、散發著體溫的人形。
巷道里的空氣仿佛在一瞬間凝固了。
江若嵐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她關掉了自己的手電筒,示意其他人也關燈,然後在一片漆黑中壓低聲音對趙銳說:
「這裡還有別的出口嗎?」
「從圖紙上看,那個方向的巷道應該通向二號通風井,但圖紙上標註的是『已封閉』。
如果裡面的人還活著,說明那個封閉不徹底,有空氣流通。」
「通風井的位置在後山?」
「對。後山那條應急出口就是原來的二號通風井改的,但那個人不在通風井裡——他在通風井下方側壁的一個空腔里。」
江若嵐腦中飛速運轉。豐茂在陳家溝礦區私挖了那麼多黑礦洞,有些黑礦洞和廢棄的通風井是連通的。
這個人選擇藏在一個需要用紅外探溫才能找到的隱秘空腔里,說明他對礦山的熟悉程度遠超普通礦工。
他知道哪裡能藏人,知道哪裡能通到地面,知道怎麼在井下長期生存。
他不是一般的豐茂員工,他是知道豐茂核心秘密的人。
「趙銳,你帶兩個人從後山通風井往下走,堵住他的退路。我和陸錚從這裡正面靠過去。」
江若嵐重新打開手電筒,調低亮度,只留了一圈微弱的黃色光暈,「記住,活捉優先。
如果他有武器或者試圖逃跑,可以採取強制措施,但儘量不要開槍——井下開槍太危險,萬一擊中岩壁造成塌方,所有人都出不去。」
趙銳應了一聲,帶著兩個民警從斜坡道原路返回,繞向後山。
江若嵐和陸錚則沿著那條狹窄的通風巷道往裡摸。巷道很窄,她的肩膀幾乎是擦著兩邊的岩壁在走,腳下的碎石被踩得嘎吱作響。
往前走了大約五十米,手電筒的光束照到了巷道盡頭的一堵磚牆。
磚牆是用普通紅磚草草砌成的,中間被鑿開了一個僅容一人爬過的洞口。
洞口邊緣的磚塊斷口新鮮,是最近才鑿開的。
江若嵐從腰間的裝備包里取出一個小型內窺鏡探頭,將探頭從洞口伸進去。
探頭傳回的圖像顯示,磚牆後面是一個大約六七平方米的天然空腔,高度約兩米,頂部有一條細長的裂縫通向地面,裂縫裡漏下來一縷微弱的天光,這大概就是空氣流通的來源。
空腔角落裡鋪著一張防潮墊,上面堆著幾床舊棉被,旁邊放著一個打開的工具箱、幾個礦泉水瓶和兩個沒打開的罐頭。
防潮墊上坐著一個人,背對著洞口,手裡拿著一個老舊的收音機正在調頻,收音機發出刺耳的雜音。
那個人聽到動靜,猛地轉過身來。
內窺鏡的屏幕上映出一張臉——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頭髮花白,臉型消瘦,顴骨高高凸起,眼睛深陷在眼窩裡。
他的下巴上有一道舊傷疤,從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
他盯著洞口的方向,眼神里沒有驚慌,反而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別躲了,我看見你的探頭了。」
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濃濃的本地口音,「你是警察吧?能追到這個洞裡來,你們比我想的要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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