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關鎮國道服務區是一個很小的服務區，只有一家加油站、一個簡陋的公共廁所和一家賣方便麵礦泉水的小賣部。
江若嵐的車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服務區外面，沒有亮警燈。
她讓特警分成兩組，一組封鎖服務區的兩個出口，另一組跟著她進服務區排查。
服務區里人不多，加油站的兩個工作人員在玩手機，小賣部的老闆娘在打瞌睡，公共廁所門口蹲著一個抽旱菸的老頭。
江若嵐走到小賣部窗口，拿出唐遠清的照片給老闆娘看。
老闆娘眯著眼睛看了半天，忽然用下巴朝服務區後面的方向努了努：
「這個人在我這裡買過一包煙，大概兩個多小時前。他往後面那條土路走了，那邊有幾間廢棄的養雞場，平時沒人去的。我看他走路的樣子鬼鬼祟祟的，就沒多問。」
土路很窄，兩邊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
江若嵐和特警沿著土路往裡摸，走了大約五百米，前方出現了一排低矮的磚瓦房，是那種老式的養雞棚改成的簡易房屋，牆皮剝落，窗戶上的玻璃碎了大半，門口堆著各種廢棄的雞籠和生鏽的鐵皮桶。
最裡面那間的屋頂上，竟然冒著一縷細細的白煙。
「唐遠清！」
陸錚拔出手槍，沖那間房子喊了一聲，「你已經被包圍了，出來投降！」
回答他的是一聲清脆的槍響。
子彈從破窗戶里飛出來，打在陸錚腳前不到半米的地面上，濺起一撮泥土。
特警迅速散開，各找掩體，槍口齊刷刷地指向那間破房子。
短暫的寂靜之後，房子裡傳來一個粗糲嘶啞的嗓音：
「別過來！老子手裡有槍，來一個打一個，來兩個打一雙！」
江若嵐站在土路一側的廢棄雞籠後面，冷聲說：
「唐遠清，你跑不了了，石橋縣局的人已經把這片區域圍死了。把槍放下，自己走出來，還能算你一個自首。」
「放屁！」
唐遠清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被逼到絕路的瘋狂，「自首？我手上兩條人命，自首也是死！你以為我不知道？沈望山都倒了，我這種小嘍囉你們抓一個槍斃一個，還自首？」
江若嵐和陸錚交換了一個眼神。
唐遠清說的「兩條人命」，顯然指的是孟昭陽和孫廣利。
這句話等於已經承認了殺人事實。
她壓低聲音對陸錚說：
「他在拖延時間，這種廢棄的養雞場通常會有後門或者通風口，你帶兩個人繞到後面去。」
陸錚點了點頭，貓著腰沿著土路旁的排水溝往後繞。
江若嵐繼續對唐遠清喊話，儘量把對話拉長，吸引他的注意力。
「唐遠清，你說得對，沈望山倒了。但正因為沈望山倒了，你替他扛著還有什麼意義？殺孟昭陽不是你的主意，是沈望山指使的，對不對？
你是執行者，不是主謀。只要你說清楚當年的事，主次分清，法官在量刑上會有所區別——」
「你別跟我來這套！」
唐遠清的聲音在發顫，「我跟著沈望山幹了十幾年，你們警察什麼德性我還不知道？嘴上說得好聽，進去了就是另一套。
趙彪你們也答應了從輕吧？最後怎麼判的？無期！我他媽殺人埋屍，最少也是死緩，從輕能輕到哪裡去？」
江若嵐眯起眼睛。
唐遠清對外面的情況掌握得很清楚——他知道趙彪判了無期，這說明他在逃亡期間一直在關注沈望山案的進展，他還有信息來源。
她決定換一個策略。
「唐遠清，你給你前妻打的那個電話，我們已經掌握了。你說你在石橋，你說你還有一筆錢藏在老地方，讓她去取。
但你告訴她的那個地址，我們已經布控了，你現在走投無路，唯一的出路就是放下槍。」
房子裡沉默了。
江若嵐繼續加碼：
「你以為石橋還有人會接應你？豐茂在石橋的人，從礦山到砂石廠，該抓的抓了，該跑的跑了。
你以為你在石橋還有兄弟？你現在走出去看看，石橋街上還有沒有人敢跟豐茂沾邊？」
沉默持續了大概十幾秒。
然後，房子裡傳來一聲嘶啞的笑聲，笑聲里有荒誕，有絕望，還有一絲歇斯底里。
「你說得對，我是走投無路了。」
唐遠清說，聲音忽然平靜了下來，平靜得讓人不寒而慄，「但我唐遠清活了四十多年，別的不敢說，有一點誰也比不了——我這條命，誰也別想拿走。老天爺不行，沈望山不行，你們警察更不行。」
江若嵐心裡警鈴大作。
她太熟悉這種語氣了——這是一個人在做最後決定時的語氣。
她猛地站起來，正要下令強攻，身後傳來陸錚的聲音：
「江局長，後門已經控制住了，隨時可以進——」
話沒說完，一聲沉悶的槍響從房子裡傳出，驚起了屋頂上的幾隻麻雀。
槍聲在空曠的山坳里迴蕩了兩秒鐘，然後一切都安靜了下來。
特警破門而入的時候，唐遠清已經倒在了牆角。他嘴裡含著一支鋸短了的雙管獵槍，用自己的腳趾扣動了扳機。
獵槍彈從下頜穿入，從天靈蓋穿出，在斑駁的土牆上濺開了一大片暗紅色的花。
江若嵐走進那間瀰漫著硝煙和血腥氣的破房子，看著牆角里那個蜷縮的屍體，沉默了很久。
唐遠清死了，帶走了他關於孟昭陽和孫廣利兩條人命的全部細節，也帶走了豐茂集團外圍那些尚未被挖出來的秘密。
他的死是對法律的逃避，也是對所有受害者家屬的又一次背叛——孟昭陽的母親永遠也不會知道兒子在死前經歷了什麼，吳秀蘭永遠也不會知道丈夫為什麼非死不可。
但唐遠清的死本身，也是一份供詞。
他的自殺證明了江若嵐對孫廣利案的推理是正確的——那枚遺留在蘆葦盪里的皮鞋、他腳上的八字腳磨損、他和孟昭陽如出一轍的被夾斷的手指、以及這座藏在石橋後山裡的養雞場，都指向了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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