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守義沒有說話，只是低下了頭。
「你在豐茂集團幹了多少年？」
「……十五年。」
「十五年的財務長，豐茂集團每一筆資金的進出都經過你的手。
沈望山涉黑的證據、行賄的證據、偷稅漏稅的證據，全在你經手的那些帳本里。
你以為你把帳做得很乾淨，但你忘了一件事——假帳做得再好，也有對不上的那一天。
我們在你的辦公室里搜到了兩套帳本，一套是給稅務局看的，一套是真實的內部帳本。
你知道光是憑那套內部帳本上的內容，你能判多少年嗎？」
錢守義的喉結上下滾動，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的嘴唇動了動，但終究沒有發出聲音。
「我不是來跟你談定罪的，錢守義。定罪的事交給法院。我是來跟你談機會的。」江若嵐身體微微前傾，
「你在這樁案子裡是什麼角色，你自己最清楚。你不是主犯，你是從犯。
你做的事情是沈望山讓你做的，你記的那些帳是沈望山讓你記的。
如果你願意主動坦白，把你知道的一切都交代出來，我可以依法對你從輕處理。當然，前提是你必須說實話。」
錢守義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無數的計算和權衡——他知道自己已經無路可走了。
那套內部帳本被警方搜到了，上面清清楚楚地記錄著豐茂集團近十年來所有的非法收入和支出：
賭場的流水、高利貸的本息、走私柴油的利潤、以及向各級官員行賄的詳細記錄。
他花了十五年的時間做的那些假帳，遮掩的那些窟窿，在警方的搜查面前全部暴露無遺。
他摘下了眼鏡，用衣角慢慢擦著，然後重新戴上。
當他再抬起頭的時候，眼神里的慌亂已經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的、認命般的平靜。
「給我一杯水。」他說。
江若嵐讓人端來了一杯水。錢守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要把十五年積攢在心裡的那些秘密一次性全部吐出來。
「我從頭說吧。」他的聲音平靜得近乎機械，
「二零零九年，我通過豐茂集團的一個副總介紹認識了沈望山。
那時候我在義安最大的會計師事務所當合伙人，收入不錯，但沈望山給我開了三倍的價錢，讓我去豐茂當CFO。
我知道他做過什麼，也知道他的錢來路不正，但我還是去了。錢這個東西，一旦嘗到了甜頭，就戒不掉了。」
他停頓了一下，又喝了一口水，繼續說：
「我到豐茂的第一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之前那套亂七八糟的帳全部推倒重來。
我設計了一套內外帳的體系，外帳給稅務局看，乾乾淨淨，每一分錢都經得起查；
內帳只給沈望山一個人看，記錄的是豐茂真正的收入來源——賭場、高利貸、砂石盜採、走私柴油，以及在政府項目中的各種違規操作。」
「行賄的部分呢？」江若嵐問。
「也在內帳上。每一筆行賄都有記錄，收款人的姓名、金額、時間、事由，全部記錄在案。
沈望山有一個規矩——行賄的錢必須做帳，不能亂來。
他說過一句話我一直記得，他說『這些錢將來就是保命符，如果有一天我們被抓了，這些帳本就是拉他們一起下水的繩子』。」
江若嵐心中一震。這跟她的判斷完全一致——沈望山不僅用利益收買官員，還刻意保留了他們受賄的證據，目的就是有朝一日把這些人綁在自己的戰車上同生共死。
「這些內帳現在在哪裡？」
「在我辦公室的暗格里。你們搜到了嗎？」
江若嵐側頭看了一眼陸錚，陸錚微微搖了搖頭。錢守義注意到了這個動作，嘴角浮現出一絲苦笑：
「看來是被沈望山提前轉移了。他接到採石場被搜查的消息之後，第一件事肯定是銷毀證據。那本內帳是他的命根子，他絕不會讓它落在警察手裡。」
「內帳上都有哪些人的名字？」
錢守義沉默了一下，然後報出了一串名字。每報一個，審訊室里的空氣就更凝重一分。
市國土局副局長趙萬年，收受豐茂集團賄賂共計三百二十萬元，幫助豐茂集團違規取得石橋縣礦山開採權。
市住建委副主任錢德勝——錢守義說到這裡時特意補充了一句，
「他是我堂兄」——收受賄賂二百八十萬元，在豐茂地產多個項目的規劃審批和工程驗收中違規放行。
市規劃局副局長孫志剛，收受賄賂一百五十萬元，為豐茂地產變更多個地塊的用地性質提供便利。
市環保局副局長劉長河，收受賄賂一百二十萬元，對豐茂旗下企業超標排放污水、廢氣等環境違法行為不予處罰。
市中級人民法院副院長張有財，收受賄賂二百萬元，在多起涉及豐茂集團的民事和刑事案件中做出有利於豐茂的裁判。
秦川，收受賄賂累計超過五百萬元，為豐茂集團在刑事案件的查處中通風報信、壓案不查、毀滅證據。
錢守義特別提到，秦川的兒子秦天佑開的那家商貿公司，其實從頭到尾就是一個空殼，是沈望山專門為秦川設立的「受賄通道」。
秦川不用親自出面收錢，他兒子每年從豐茂拿到幾百萬的「業務提成」，父子倆都心知肚明。
方學文，收受賄賂累計三百八十萬元，主要是在治安案件和政府採購項目上給豐茂行方便。
方學文老婆李翠蘭的那家商貿公司，就是豐茂集團幫忙註冊和運作的殼公司，專門用來承接市局的裝備採購訂單。
還有義安銀行行長李廣平，收受賄賂五百萬元，為豐茂集團提供了超過五個億的違規貸款。
這些貸款大部分沒有足值抵押物，按照正規流程根本批不下來，但李廣平利用職權一路綠燈，最後變成了豐茂集團的擴張資金。
江若嵐聽著這些名字，手中的筆飛速地記錄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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