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與此同時,城市的另一端,沈望山正在城東的「金海岸」私人會所里吃早餐。
這家會所名義上是一家高檔餐飲場所,實際上從不對外營業,只接待沈望山和他認可的「貴客」。
會所裝修極盡奢華,大堂的地面鋪的是進口大理石,牆上的裝飾畫都是真跡,連衛生間的洗手台都是用一整塊玉石打磨而成的。
沈望山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碗白粥、一碟鹹菜和兩個煎蛋。
他的早餐從來都吃得簡單,這是他早年蹲大牢時養成的習慣,三十年來從未改變。
周文軒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一份材料正在匯報:
「昨天晚上的局,任老闆那邊一共來了六個人,除了顧長河之外,還有市國土局的趙副局長、市住建委的錢副主任、市規劃局的孫副局長,以及義安銀行的行長李廣平。顧長河昨晚喝了大概半斤白酒,說了很多話,但真正有用的只有一句。」
「哪一句?」
沈望山夾起一塊鹹菜。
「他說,新來的這位江局長,省廳那邊給她的任務是明確的,就是要查義安的問題。但省廳能給的也只是任務,至於她在義安能查到什麼程度,取決於她在義安能待多久。
一個市局局長,如果三個月之內拿不出任何實質性成果,省廳就算想保她,面子上也掛不住。」
沈望山慢慢嚼著鹹菜,沒有說話,周文軒繼續匯報:
「顧長河的意思很明確——拖,拖上三個月,讓她什麼都查不出來,到時候不用我們動手,省廳那邊自然會把她調走。只要她走了,義安還是原來的義安。」
「拖。」
沈望山重複了一下這個字,然後放下筷子,用紙巾擦了擦嘴,「顧長河是站在岸上說話不腰疼,他是常務副市長,一句話就能讓底下的部門配合他的節奏。但我呢?
我名下幾十家公司,幾千號人,每天在街面上跑,哪個環節出了岔子都是我的麻煩。他說拖三個月,這三個月我讓手下的人什麼都不干?
那麼多工地停工嗎?那麼多砂石廠停產嗎?一天不開工我就損失上百萬,三個月是多少錢他顧長河給我出?」
周文軒沒有接話,他知道沈望山的話還沒說完。
果然,沈望山靠在椅背上,點了一根雪茄,眯著眼睛說:
「顧長河想拖,是因為拖對他最有利。他是官,只要不出事,他的位置就穩如泰山。但我們不一樣,我們是民,我們靠的是實打實的生意。
江若嵐如果只是坐在辦公室里查那些陳年舊案,那她什麼也查不到,我沒留下任何把柄在紙面上。但她如果從街面上入手呢?趙彪今天就要去自首,接下來她肯定還會盯上其他人。
我手下這幫人你是知道的,讓他們打架砍人一個比一個狠,讓他們對付警察,尤其是對付省廳下來的警察,他們沒那個腦子。」
周文軒推了推眼鏡,斟酌著說:
「山哥,您的意思是,我們不能只拖?」
「不能只拖。」
沈望山吐出一口煙霧,「拖是一個辦法,但不是唯一的辦法。顧長河有顧長河的玩法,我們有我們的玩法。
對付這種人,最好的辦法不是等她出招再去接,而是主動出招,讓她從一開始就疲於應付,根本沒有精力來查我。」
「怎麼出招?」
沈望山把雪茄在菸灰缸里按滅,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正在甦醒的城市,沉默了很久。
「她查案子,查的是刑事案。但警察能管的不光是刑事案,還有治安案、經濟案、交通案、消防案。義安這麼大,每天出多少事?
如果每天都有新的案子冒出來,每件案子都壓到她面前,讓她分不開身,你覺得她還有多少精力去翻那些陳年舊帳?」
周文軒的眼睛亮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用案子淹她?」
「對,用案子淹死她。」
沈望山轉過身,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但要做得乾淨,不能讓人看出來是故意的。義安本來就不太平,哪天不出幾件打架鬥毆的事?只要節奏控制好,讓她每天從早忙到晚,忙到連喝口水的工夫都沒有,我看她怎麼查。」
周文軒點了點頭,已經開始在腦子裡盤算具體的操作方案了。
沈望山這個人最可怕的地方就在這裡——他不只是一個靠暴力起家的亡命徒,他更是一個極其精明的戰略家。
他在三十年的摸爬滾打中學會了一件事:真正的力量不是拳頭,而是對規則的理解和利用。
他把義安這座城市摸得太透了,透到了每一個毛孔和每一根毛細血管,他知道怎麼在不觸碰底線的前提下,讓這座城市的齒輪按照他的意志轉動。
「對了。」
沈望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那個被趙彪砸了店的人,叫什麼來著?」
「陳德勝,在城南開建材店的。」
「給他送一筆錢過去,就說是我沈望山的一點心意。告訴他,趙彪已經被警察抓了,這種事情以後不會再發生。讓他簽一份諒解書,願意簽的話,錢翻倍。」
周文軒愣了一下:
「山哥,趙彪是去自首,如果受害人簽了諒解書....」
「那趙彪就可以早點出來。」
沈望山說,「江若嵐不是要拿趙彪開刀立威嗎?我倒要看看,如果連受害人都出來幫趙彪說話,她這把刀還能砍到誰身上去。」
周文軒不再多問,拿起手機開始安排。
沈望山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已經有些涼了的白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上午九點半,江若嵐接到了方學文的電話。
「江局長,趙彪已經到案了。」
方學文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邀功的意味,「今天一大早他自己來自首的,態度很好,對自己昨天砸店的行為供認不諱,說是一時衝動,願意賠償受害人全部損失。我們已經對他依法採取了刑事拘留措施,目前羈押在第一看守所。」
江若嵐沉默了兩秒鐘,然後問:
「他自己去自首的?」
「是的,態度非常好,還主動寫了悔過書。」
「受害人的傷情鑑定做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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