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因為那些寧願多走幾步路來她這裡買茶葉蛋的學生，她成了周德貴眼裡必須剷除的競爭對手。
她唯一賴以餬口的攤子，被人當眾踹翻在地。
而踹她的人，是校長的小舅子。
圍觀的人只是看著，沒有人上前，沒有人為她說一句話。
大家都有顧慮，都怕出頭，都覺得「反正不關我的事」。
但張一凡不怕。
他清楚的知道，今天你不為別人說話，明天也不會有人為你說話。
他沒有直接衝上去跟周德貴對峙。
他先走到老太太身邊，蹲下來，把地上最後一顆還沒被掃走的茶葉蛋撿起來，在袖子上擦了擦蛋殼上的灰，放回老太太手裡那個皺巴巴的塑膠袋裡。
老太太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還蓄著沒幹的淚，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奶奶，」張一凡的聲音很輕，「您先別急著撿，坐一會兒，這場子我幫您找回來。」
他站起來，轉過身。
周德貴已經走出了十幾米，正推開校門口的柵欄門往裡走，嘴裡還在跟旁邊的幫工說笑，顯然是覺得這事已經結了。
張一凡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中氣十足地喊了一聲，聲音在清晨的空氣里像一聲炸雷：
「周德貴！」
周德貴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轉過身，看見一個穿校服的男生正大步朝他走來，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身後還跟著幾百個圍觀的學生的目光。
「你誰啊，大呼小叫的想幹什麼？」
張一凡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站在周德貴面前，指著身後那輛被踹翻的三輪車和蹲在地上撿茶葉蛋的老太太，一字一頓地問：
「你憑什麼砸人家的攤子？」
「憑什麼？」
周德貴被這個質問的語氣逗笑了，回頭看了自己的幫工們一眼，幾個幫工也跟著笑起來。
「學校有規定！校門口不能擺攤，影響學校形象！再說了，這老太太賣的茶葉蛋衛不衛生誰知道？你們這些小孩子吃壞了肚子算誰的？我在幫你們排雷，你還不識好歹！」
「你說校門口不能擺攤？那麼規定在哪？紅頭文件在哪？你拿出來給大家看看。」
張一凡往前邁了一步，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拿不出規定，就是在公報私仇。」
「昨天食堂被學生抵制，今天老太太的茶葉蛋攤前就排起了長隊。」
「你覺得她搶了你的生意，所以帶人來掀她的攤子。」
「什麼校門口不能擺攤，全是藉口！你踹翻那口鍋的時候，有本事把學校的規定念出來給大家聽嗎？」
周德貴臉上的橫肉跳了兩下，嘴唇翕動了半天只擠出幾個含混不清的音節。
這個問題不是沒法回答，是答案太明顯了，明顯到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根本就沒有什麼規定，他手裡半個紅頭文件都掏不出來，所有的話不過是他臨時扯出來糊弄學生的藉口。
「你小子——」
他說不過，也不再說了。
臉上的橫肉擰成一團，往前邁了一步，身後的幫工們也同時往前站了一步，掃帚杆和拖把杆往地上一杵，發出一片沉悶的撞擊聲。
就是這一步，徹底點燃了在場所有高三學生的怒火。
宗文第一個衝上去。
他離張一凡最近，也最早感受到那股被壓了兩天的憤怒終於找到了決堤的口子。
他一把推開最前面那個拿掃帚的幫工，沖周德貴吼道：
「昨天在食堂我們忍了！鋼絲球我們忍了！蟲子我們忍了！你仗著是校長小舅子為非作歹我們也忍了！你今天連一個賣茶葉蛋的老太太都欺負，你他媽還是人嗎！」
他的話像一根火柴扔進了汽油桶。
身後那些因為食堂餐食憋了一肚子火的學生，全都涌了上來。
周德貴臉色變了。
他原以為跟昨天在食堂訓學生一樣簡單，罵幾句，嚇幾句，學生就慫了。
但這次不一樣。
面前這幾十號學生的眼神，跟昨天在食堂里端盤子討說法的眼神完全不同。
昨天的眼神是委屈，今天的是要把他生吞了。
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腳跟磕在柵欄門門檻上，差點絆倒。
旁邊的幫工趕緊扶住他，小聲說「周經理，先進去，進去再說」。
周德貴借著這個台階轉身就往校園裡跑，幾個幫工跟在後面，連掃帚和拖把都顧不上撿。
張一凡沒有追他。
他不需要追，周德貴跑的方向，正是食堂。
而此刻跟在張一凡身後的，是幾十號學生，加上聞訊趕來的其他學生，匯聚成了個幾百人的大隊伍。
他們的腳步聲匯聚在一起，轟隆隆地震得校門口的鐵柵欄嗡嗡作響。
這些腳步聲中裹挾著壓抑太久的憤怒，從校門口一直延伸到食堂門口。
食堂的大門敞開著，周德貴剛衝進去，還沒來得及關門，追在最前面的幾個高三男生已經一腳踹開了門板。
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尖叫，撞在牆上彈了兩下。
但就在高一高二的學生也想跟著往裡沖的時候，幾個高三學姐站了出來，手挽手攔在食堂門口。
領頭的是一個短髮女生，高三的年級團支書。
平時管早讀紀律從沒人聽過，但此刻她往食堂門口一站，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果決。
「你們別去。」
「為什麼？我們也看不慣——」
「因為你們現在衝進去，回頭學校追究下來，受處分的也是你們。我們高三馬上畢業了，不怕。」
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被憤怒燒紅了臉的同級生，嘴角忽然浮起一絲極淡的笑。
「這種爛攤子，交給馬上要滾蛋的人來收拾就行了。你們高一高二的，站外面，別動手。幫我們拍視頻，證據留好。」
高一高二的學生們腳步停了下來。
有人咬著嘴唇，攥緊拳頭站在原地。
有人舉起了手機，鏡頭對準食堂大門。
沒有人再往前擠，但也沒有人離開。
他們站在食堂門外，把食堂圍成一座孤島，用沉默和鏡頭為沖在前面的高三學生築起一道後盾。
而此時，食堂裡面已經炸了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