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拳攜著他全部的體重和全部的羞憤，來勢洶洶。
彭凱飛是跳遠隊的，身體素質在同齡人里絕對算拔尖，這一拳掄出來的時候，手臂上的肌肉線條在校服下面隱隱可見。
班裡有女生尖叫出聲，有人下意識閉眼不敢看下一幀畫面。
在他們預想的劇本里，張一凡這種成天埋頭刷題的學霸，對上體育特長生的拳頭，下場只有一個，那就是被揍趴下。
然而。
拳頭在距離張一凡鼻尖還有十厘米的時候，彭凱飛的身體忽然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整個人往後彈了出去。
不是張一凡動了，是彭凱飛自己倒退的。
在所有人的眼中，張一凡紋絲未動。
他沒有抬手格擋，沒有側身閃避，他只是站在那裡，膝蓋微微鬆了一下，重心下沉了不到兩厘米，呼吸的節奏在拳頭到達之前已經調好了。
整個人像一根釘進地里的樁。
而對彭凱飛來說，感覺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那一拳明明是對著張一凡的臉打過去的，但就在拳鋒即將觸到對方鼻尖的一瞬間，他眼前的人影忽然變得模糊了。
不是那種眼睛被晃花的模糊，而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他面對著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面正在向他傾倒過來的牆壁。
一股說不清從哪來的力量反彈回來，順著他的手臂傳到肩膀，再傳到軀幹，他腳下不由自主地蹬蹬蹬往後退了三四步，砰的一聲撞在身後的課桌上，把桌子推出去半米遠，桌面上的書本嘩啦啦掉了一地。
全班鴉雀無聲。
然後不知道是誰，用一種極其迷惑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剛才……發生了什麼？」
「不知道啊，彭凱飛自己彈回去了？」
「反彈了？張一凡身上裝了彈簧嗎？」
「你傻啊，那是物理反彈嗎？那是氣場好吧！」
「氣場？你拍武俠片呢？」
彭凱飛扶著課桌穩住身體，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了一種驚恐的茫然。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拳頭，又抬頭看了看自始至終紋絲未動的張一凡，嘴唇動了動，說不出一個字。
剛才那股把自己推回來的力道，他到現在都沒想明白是從哪來的。
張一凡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張被踩了一腳的十塊錢，彎腰撿起來，吹了吹上面的灰，折好放回口袋。
然後他抬起眼，看著彭凱飛。
「打完了？打完了就回去吧。下次想打架，挑個你打得過的。」
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食堂的菜有點咸。
說完，張一凡拉開椅子坐下，從抽屜里翻出數學卷子，翻到剛才沒做完的那道導數壓軸題。
筆尖落下的那一刻，他忽然感覺心情很好。
不是因為打了彭凱飛的臉——好吧，不僅僅是。
而是因為截拳道精通這個技能，比他想像的還要實用。
剛才那一下根本不是他刻意為之，而是身體在本能反應之前就已經完成了防禦姿態，膝蓋、髖、肩三點一線，重心下沉，力從地起，通過骨骼傳導到全身，形成了一道結構性的反彈力。
彭凱飛的拳頭相當於一拳打在了一棵紮根極深的老樹上，力的反作用全還給了自己。
張一凡一邊解題一邊在心裡感慨：截拳道不愧是截拳道，彭凱飛那一拳，被「截」得明明白白。
教室里的人群終於漸漸散去。
彭凱飛在眾人的目光中被幾個跳遠隊的隊友架走了，臉上的表情像是被十塊錢砸碎了整個世界觀。
林婉清坐在座位上，臉上的楚楚可憐已經掛不住了，換上了一種說不清楚的複雜表情。
趙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張一凡低頭刷題的樣子，又把嘴閉上了。
她剛才看到彭凱飛莫名其妙彈回來那一幕，後背到現在還在冒冷汗。
宗文湊到張一凡耳邊，壓低聲音但語氣里全是壓抑不住的崇拜：「哥，你剛才那招怎麼回事？你是不是在外面偷偷報了什麼武術培訓班沒告訴我？那一下帥炸了好嗎！他那麼大一個塊頭打過來，你連動都沒動他就自己彈回去了，你以為你是少林寺練過金鐘罩？」
「沒報。」張一凡頭也不抬，筆尖繼續在草稿紙上演算，「可能是他下盤不穩。」
「下盤不穩能自己彈出去三四步？你糊弄誰呢？」
「那可能是我下盤太穩。」
宗文的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看著張一凡那張毫無波瀾的側臉，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同桌今天一天製造的名場面比過去三年加起來都多。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撿回來的筷子，又想了想食堂那碗沒吃完的飯。
「行吧，你不說我就不問了，反正等你想說的時候再說。」
他靠回自己的椅背上，雙手枕在腦後，用一種全新的、帶著幾分敬佩和幾分好笑的目光打量著天花板，
「不過說真的，剛才你掏十塊錢的時候我差點笑出聲。你是故意的吧？十塊錢——你怎麼不掏五毛呢？那效果更炸。」
張一凡嘴角微微一翹：「兜里最小就十塊了。」
宗文先是一愣，然後整個人趴在桌上開始無聲狂笑，肩膀抖得跟篩糠似的，笑了足足半分鐘才緩過來。
而張一凡已經翻過一頁卷子，開始做下一道大題。
彭凱飛是被兩個跳遠隊的隊友架出教室的。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彭凱飛忽然一把甩開架著他的兩個人。
「別碰我！」
他的聲音在樓梯間裡迴蕩了好幾層。
兩個隊友對視一眼，識趣地鬆了手。彭凱飛扶著樓梯扶手，指關節捏得咔咔響，呼吸又粗又重，胸口劇烈起伏著，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轉了八百圈也找不到出口的困獸。
張一凡。
那個名字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碾，每碾一次，他太陽穴上的青筋就跳一下。
十塊錢。拿十塊錢羞辱他。
當著全班的面，當著林婉清的面，當著那麼多人的面，遞給他皺巴巴的還帶著辣條油漬的十塊錢，跟施捨叫花子一樣，說「拿去隨便花」。
更他媽可恨的是，他接了。
他居然下意識接了！
這個念頭像一把燒紅的螺絲刀捅進他的自尊心，還擰了一圈。
這以後他在一中還怎麼混？跳遠隊的兄弟們會怎麼看他？那些平時巴結他蹭吃蹭喝的跟班會怎麼傳？林婉清會怎麼想？
想到林婉清，彭凱飛又是一陣窒息。
他連正眼都不敢往她那個方向看了，自己在她面前被張一凡用十塊錢打發了，這比被人扇一巴掌還難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