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志遠看著面前一言不發的六個人,不動聲色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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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冷山。
從他把最後一句話說完開始,這個奉天軍區東北虎總教官便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寬厚的身體微微前傾,兩隻手也已經放在了桌面上。
那副架勢怎麼看,都像是下一秒就要拍桌子站起來。
何志遠後背逐漸發緊,甚至已經用餘光瞥向了會議室房門,開始研究待會真有人動手,自己應該從哪邊走。
可惜,
房門正好在六個人身後。
不管往哪邊走,都得從他們中間穿過去。
想到這裡,何志遠心裡更加沒底。
坐在旁邊的隨行參謀同樣繃緊了身體。
手裡的鋼筆懸在記錄本上方,半天沒有落下去。
會議室足足安靜了好幾秒。
響箭終於開口:「何副部長。」
何志遠立即看向他:「怎麼了?」
響箭臉上的神情有些疑惑:「就這事?」
何志遠愣了一下。
什麼叫就這事?
這事還不夠大?
他盯著響箭看了兩秒,才遲疑著點了點頭:「就這事。」
響箭乾脆利落地說道:「那我沒意見。」
何志遠還沒反應過來,韓衛東也開口了:「零號帶隊,我服。」
冷山緊接著說道:「我也沒意見。」
高振海點了點頭:「可以。」
許鎮江回答得更加簡單:「服從安排。」
秦川看了一眼桌上的參賽方案,直接問道:「什麼時候出發?」
六個人。
沒有一個拍桌子。
沒有一個發牢騷。
甚至連一句多餘的問題都沒有。
何志遠張了張嘴,一時間竟然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
他下意識轉頭看向旁邊的隨行參謀。
隨行參謀同樣抬起頭。
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到一起,全都看見了對方眼裡的錯愕。
這跟他們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不久前,兩個人還在隔壁辦公室研究,這六個武將會不會把他們堵在會議室里揍一頓。
何志遠甚至提前準備了一肚子的道理。
什麼服從組織安排。
什麼不能計較個人得失。
什麼這次出國代表的是整個華夏。
結果一句都沒用上。
六個人答應得比誰都痛快。
何志遠終於明白,周振邦和趙國華為什麼會那麼篤定。
可眼前發生的事情,甚至比他們說的還要誇張。
周振邦只是告訴他,只要把零號的名字說出來,這六個人自然會來。
現在看來,別說讓他們來。
就算讓他們放下總教官的身份,老老實實給沈飛當隊員,他們也沒有半點猶豫。
何志遠忍不住在心裡嘀咕。
沈飛這個傢伙,到底對這幫人幹過什麼?
會議室里再次安靜下來。
冷山等了一會,忍不住皺眉問道:「何副部長,還有別的事情嗎?」
「沒有了。」何志遠回過神,立即坐直身體:「既然大家都沒有意見,那這件事就這麼定了。」
「今天晚上,你們在總參招待所休息。」
「明天一早,總參統一安排,你們前往羊城軍區南國利劍訓練基地報到。」
「到了以後,具體訓練和人員安排,全部聽沈飛同志的。」
六個人同時站起身,抬手敬禮:「是!」
整齊的聲音在會議室里響起。
何志遠看著面前六個人,心裡最後一點擔憂也徹底消失。
至少不用挨揍了。
……
翌日上午。
嶺東,東瀾縣。
一場覆蓋整個縣城的大抓捕,仍在繼續。
從天剛蒙蒙亮開始,一輛輛軍車和警車便不斷駛出臨時指揮部。
縣公安局。
縣衛生院。
青灣碼頭。
貨棧。
運輸隊。
還有散布在縣城各處的賭場和走私窩點。
過去4年裡,所有跟吳德海有過來往的人,全部被列入調查範圍。
每一份口供背後,都能帶出一串名字。
每翻開一本帳冊,便會有人被當場控制。
那些曾經替吳德海通風報信、修改檔案、運送走私貨物的人,也一個接著一個被軍人和公安從家裡、辦公室以及碼頭帶了出來。
整個東瀾都沸騰了。
街道兩邊站滿了聞訊趕來的百姓。
每當押送嫌疑人的車輛經過,人群里都會響起一陣激動的議論。
有人拍手叫好。
有人擠在人群里,紅著眼睛流淚。
還有人追著軍車跑出很遠,直到車輛消失在街道盡頭,才停下腳步。
過去沒人敢提的名字,現在終於有人敢當街說出來。
過去被壓在抽屜里的舉報信,也被一封接著一封送進了臨時指揮部。
縣公安局門口剛剛設立舉報點,隊伍便從院子裡一直排到了街邊。
碼頭工人。
船工。
貨棧夥計。
還有這些年因為走私團伙家破人亡的受害者家屬。
有人帶來了藏了幾年的貨運單據。
有人拿出了從海邊撿到的彈殼。
還有人只是想把自己親眼看見,卻憋在心裡很多年的事情,原原本本說出來。
不是他們以前不知道。
一個普通百姓站出來,可能第二天就會掉進海里。
可現在不一樣了,壓在東瀾頭頂很多年的那張網,終於被人撕開了。
供銷社門口,一名頭髮花白的老人看著幾個曾經無法無天的幹部被押上軍車,嘴唇顫抖了很久。
直到軍車緩緩開動,他才紅著眼睛說道:「亮了。」
旁邊的人轉頭看向他。
老人抬起頭,看著已經升到半空的太陽,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道:「東瀾的天,終於亮了。」
越來越多的人跟著抬起頭。
陽光穿過雲層,落在老街、碼頭和縣城裡一張張激動的臉上。
整個東瀾都沉浸在一種壓抑多年以後,終於能夠喘上一口氣的興奮當中。
沈飛卻沒有出現在抓捕現場。
中午時分。
他換下軍裝,重新穿上那件白色襯衫、深灰色長褲和黑色夾克,獨自來到城西。
手裡還拎著一個紙袋。
裡面裝著一瓶白酒和兩個很小的玻璃杯。
聯合督導組原來的駐地依舊處於封鎖狀態。
外牆已經被大火熏成了黑色。
三樓幾扇窗戶只剩下光禿禿的窗框,牆面上到處都是煙燻和水沖留下的痕跡。
兩名軍人守在路口。
看見沈飛朝封鎖線走來,其中一人立即抬手攔住:「同志,這裡是案件現場,不能進去。」
沈飛停下腳步,抬起頭。
戰士看清他的臉,神情瞬間變了,立即挺直身體:「首長!」
沈飛輕輕點頭:「我進去看看。」
「是!」
戰士立即放下封鎖線,側身讓開道路。
沈飛沒有再說什麼,獨自走進那棟被大火燒過的三層民房。
樓下十分安靜。
空氣里依舊殘留著一股淡淡的焦煳味。
地面上的積水已經幹了。
只剩下一層被人踩得發黑的灰燼。
牆邊那幾隻竹筐早已燒得只剩下輪廓,原本堆放在角落裡的蜂窩煤,也被倒塌的木板和碎磚埋住了一半。
沈飛沿著被煙燻黑的樓梯,一步步向上走去。
樓梯口的鐵門已經變形。
鎖頭上還能看見幾個清晰的彈孔。
電話線從牆角垂落下來。
斷口整整齊齊。
走廊兩側的房門幾乎全被燒毀,牆面上到處都是被烈火舔過的痕跡。
沈飛沒有急著去辦公室。
他先從走廊一頭走到另一頭。
看過被頂死的後門。
看過被砸碎的窗戶。
最後才推開那扇已經只剩下半邊的辦公室房門。
裡面的桌椅全都燒成了焦炭。
靠牆的鐵皮櫃嚴重變形,表面的綠漆也已經被火焰燒得大片脫落。
沈飛站在門口,安靜地看了一會。
隨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水磨石地面上。
一行暗褐色的字跡,留在靠近鐵皮櫃的位置。
有幾個字已經被救火時的水沖淡。
周圍還沾著大片菸灰。
可整句話依舊能夠看清。
【零號,欠你的酒,我下輩子還你。】
沈飛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外面的老街偶爾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
遠處還有人激動地喊著什麼。
可這些聲音傳進燒毀的辦公室以後,已經變得十分模糊。
過了很久,沈飛才邁步走過去。
他把手裡的紙袋放在地上,又伸手撣了撣血字旁邊的灰塵,直接靠著那隻變形的鐵皮櫃坐了下來。
白色襯衫很快沾上一層黑灰。
沈飛沒有在意,他從紙袋裡拿出那瓶白酒,瓶口的封紙已經拆開,裡面也少了淺淺一口。
正是幾天前,他在南國利劍喝過一次,又重新放回柜子里的那瓶酒。
沈飛擰開瓶蓋,將兩個小玻璃杯全部倒滿。
一杯放在血字前面。
另一杯留在自己手裡。
「老貓。」
沈飛看著地上的字跡,開口說道:「吳德海抓了。」
「梁敬堂也抓了。」
「剩下那些人,現在還在抓。」
「一個都跑不了。」
「你們沒查完的案子,會有人繼續查下去。」
「東瀾的天,已經亮了。」
沈飛低頭看了一眼杯里的白酒,又看向那句已經變成暗褐色的血字:「下輩子的事太遠,這杯,就算你已經還了。」
他伸出手,用自己手裡的酒杯,輕輕碰了一下放在血字前面的杯子。
叮。
清脆的聲音在燒毀的辦公室里響起。
「乾杯。」
沈飛仰起頭,將杯里的白酒一口喝完,辛辣的酒水順著喉嚨一路燒進胃裡。
他握著空酒杯,皺了皺眉,忍不住說道,「還是那麼難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