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空姐假裝聽不懂。
微微歪了一下頭，臉上帶著一絲戲謔笑容用英語問道，「Sorry， sir， what do you need?」（不好意思，請問你需要什麼？）
中年大叔重複了一遍，「Carpet， I need a carpet.」（地毯，我需要地毯。）
空姐的表情依然沒有變化，但是故意放慢了語速，一字一頓的說道，「C-a-r-p-e-t? You mean the thing on the floor?」（地毯？你是說地板上的那個東西嗎？）
中年大叔終於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了單詞了。
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他張著嘴想要解釋，但是越緊張越想不起來『毛毯』的英文應該怎麼說。
滿臉窘迫。
甚至有些手足無措了。
江澄蹙起了眉頭。
操。
至於這麼刁難人嗎？
不就是把毛毯說錯成了地毯嗎？
要是洋人說錯了中文，你特麼是不是也這樣故意刁難？
傻子都看得出來空姐這是故意刁難人。
因為任何一個智商正常的人都知道中年大叔想要的到底是地毯還是毛毯。
空姐明明已經聽懂了。
還故意裝糊塗。
這不是溝通障礙，是存心讓人難堪。
他正要開口。
這時候。
中年大叔旁邊的白人老頭先開口了。
他用一口標準的倫敦腔說道，「He needs a blanket. It's a bit chilly in here.」（他需要一條毯子，這裡有點冷。）
空姐的態度馬上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看著白人老頭一臉燦爛，用甜的發膩的聲音回道，「Oh， thank you， sir! You're so kind. I'll get one right away.」（謝謝您先生，您真是一個好人，我馬上去拿。）
白人老頭擺了擺手，又扶了扶眼鏡，隨口道，「No problem. By the way， what's your name? I fly with Cathay quite often， I'll make sure to mention your service in the feedback email.」（我可以問一下你叫什麼名字嗎？我經常搭乘國泰航空，我一定會把你的服務寫進反饋郵件里）
空姐的眼睛亮了。
她幾乎是迫不及待的掏出一支筆和一張便簽紙，刷刷刷寫下一串字，然後雙手遞給白人老頭，「Here's my email， sir. Thank you so much! It's passengers like you that make our job worthwhile.」（這是我的電子郵件，先生。非常感謝您！正是像您這樣的乘客，讓我們的工作變得有意義。）
白人老頭接過便簽紙看了一眼，隨手摺了兩下塞進了衣服口袋裡。
空姐又朝他笑了笑，這才轉身離開。
自始至終。
她都沒有再看中年大叔一眼。
就像剛才按呼叫鈴的人不是中年大叔，而是白人老頭。
中年大叔依然一臉窘迫。
他把手放在膝蓋上，臉上的紅暈還沒退下去。
然後看了看白人老頭，又看了看江澄。
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但只是尷尬地笑了笑。
這個窘迫的笑容江澄太熟了。
在剛果（金）的時候。
黑人士兵遭到他們這些外國人訓斥的時候，臉上就是掛著這種笑。
窘迫、委屈、不知所措，但是又不敢表達出來。
只能用笑容來掩飾內心的尷尬。
「沒關係。」江澄看著中年大叔，輕輕的說了一句，「沒關係的，不要因為別人的不禮貌影響到自己的好心情。」
中年大叔滿臉感激的看著他，使勁點了點頭。
沒過一會兒。
空姐回來了。
她的手裡拿著一塊灰藍色的毯子，
不對，
不是毯子。
是一塊方方正正的地毯。
這款地毯大概是放在廚房裡防滑用的。
四四方方，不到一平方米。
上面還印著國泰航空的logo。
不過沒有拆開用過。
空姐走過來直接把地毯往中年大叔手裡一塞，轉身就走了。
連一句「here you are」都沒說。
中年大叔接過了地毯，愣了好幾秒。
他當然知道這不是毛毯而是地毯。
但是他沒有說什麼。
只是默默的把地毯展開，轉身遞給了江澄。
江澄怔了怔。
「小伙子，我看你好像有點冷。」中年大叔的聲音很輕，「你把這個蓋上再睡一會兒吧，到杜拜還有一段時間呢。」
他似乎擔心江澄會誤會，又忙道，「這個沒有拆開過，是乾淨的。」
江澄愣住了。
他抬頭看著大叔被曬得黢黑的臉龐。
看著大叔因為窘迫有些躲閃的眼神。
心裡堵堵的。
江澄已經很久，很久，很久沒有被人這麼關心過了。
他和大叔僅僅只是萍水相逢，但是對方哪怕窘迫，哪怕被人嘲諷了也給他要來了一張地毯。
這就跟一個操心的長輩在照顧自家不省心的孩子一樣，
大叔沒有抱怨空姐的態度。
甚至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
他只是單純的覺得把這塊地毯蓋在江澄的身上，江澄就不會冷了。
「呼...」
江澄輕輕吐出了一口氣。
眼眶微微發酸。
他不是一個容易被感動的人，在非洲的三個月他已經見過太多人性的黑暗面了。
背叛、出賣、欺騙、殺戮....
這些都已經是家常便飯，他以為自己早就練就了一副鐵石心腸。
但是中年大叔這個不經意的動作，還是讓他心裡某個柔軟的地方被狠狠地戳了一下。
「謝謝。」江澄接過那塊地毯，聲音有些啞。
他把地毯搭在腿上。
雖然這塊毯子又小又薄，根本起不到什麼保暖作用。
但是有一層布隔著，空調的冷風確實沒那麼刺骨了。
江澄沒有再睡。
他靠在座椅上，偏頭看著舷窗外面的雲層，腦子裡想著回國之後的事情。
學校應該已經開學了。
他得抓緊時間去辦復學手續。
航空公司破產清算之後，他的公費生名額就作廢了，好在雖然最後一個月的工資+績效獎金『送給』了卡爾，但是他的積蓄也夠最後一年的飛行訓練費。
只要能在大四這一年考過『商照』，那麼去任何一家航空公司都問題不大了。
現在民航市場確實不太景氣。
不過航空公司對自費的飛行員還是『挺歡迎』的。
畢竟培訓一名飛行員得花好幾百萬。
現在把培訓成本轉移到了學員個人身上，航空公司怎麼會不歡迎呢？
就是不知道回學校了會不會有什麼麻煩。
應該不會吧！
老子只是幹掉了幾架破飛機而已。
國際刑警不會吃多了沒事幹，把老子給通緝了吧。
想著想著，困意又湧上來了。
江澄打了個哈欠，正要閉眼再眯一會兒。
這時候。
過道突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兩名空姐順著過道從機頭朝著機尾這邊走了過來。
江澄搭乘的這架飛機型號是空客359客機。
而江辰的座位又是經濟艙最後一排。
空客359客機是一款寬體客機，最後一排再往後就是後廚房和洗手間。
這個位置視野不太好，不過離洗手間比較近。
至於後廚房。
則是乘務員的工作區域。
後艙的飲料、飛機餐等等都是放在機尾的後廚房。
現在兩個空姐推著小推車沿著過道進到了後廚房，其中一個就是剛才給中年大叔拿地毯的微胖空姐。
隨著兩個人進了廚房。
江澄就聽到了門帘被拉下來的聲音。
他本來沒有台在意。
但是後廚房傳來的對話一下子就讓他清醒了。
「你睇唔睇到啱啱嗰個乘客？真係好搞笑咯，佢想攞張毯，居然話成地毯。（你剛才看到那個乘客沒？真的好搞笑哦，他想要一張毯子，居然說成地毯。）」
另一個女聲跟著笑了起來，「點會有人唔識講blanket㗎？咁大個人，坐飛機連最基本嘅英文都唔識，真係服咗佢。（怎麼會有人不會說blanket啊？這麼大個人了，坐飛機連最基本的英文都不會，真是服了他了。）」
「我當時專登扮聽唔明，就係想睇佢點樣收場。」第一個空姐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得意的腔調，「如果唔係隔籬有個鬼佬出聲，我根本唔會理佢。（我當時故意裝作聽不懂，就是想看他怎麼收場。要不是旁邊有個老外開口，我根本不會理他。）」
「咁你俾咗佢嘢未啊？（那你給他了沒有啊？）」
「俾咗張地毯俾佢咯。（給了張地毯給他咯。）」
第二個空姐笑得更大聲了，「地毯？真係俾地毯？你咁衰㗎？人哋要毯你俾地毯，笑死我了。（地毯？真的給地毯？你好壞哦，人家要毯子你給地毯，笑死我了。）」
「佢自己話要地毯㗎嘛，我照佢講嘅俾佢，有咩問題？（他自己說要地毯的嘛，我照他說的給，有什麼問題？）」
兩個女人笑成一團。
「話時話，呢班機嘅夏國人真係好多。頭先有個阿叔，珊珊姐用粵語同英文廣播話火警信號燈未熄，叫所有人坐低，佢當聽唔到，照樣行嚟行去，點講都冇用。（不過好煩啊，這班飛機的夏國人真的好多。剛才有個老頭就跟聽不懂人話似的，珊珊姐用粵語和英文廣播說警示燈沒滅，叫所有人坐下，他就跟沒有聽到一樣。）」
「係啊係啊，我都有睇到。」第一個空姐接話道，「嗰個阿叔仲要去洗手間，珊珊姐話咗幾次都唔聽，最後X姐話如果再唔坐低就叫空警，佢先肯返去。（是的是的，我也看到了。那個大叔還要去洗手間，珊珊姐說了好幾次都不聽，最後珊珊姐說再不坐下就叫空警，他才肯回去。）」
「佢哋真係好麻煩。」第二個空姐嘆了口氣，「英文又唔識，粵語又唔識，連基本嘅乘機禮儀都唔知，點解要揀我哋呢間航空公司？去搭夏國嗰啲航空公司唔好咩？（他們真的好麻煩，英文不會，粵語也不會，連基本的乘機禮儀都不懂，為什麼要選我們這家航空公司？去坐夏國那些航空公司不好嗎？）」
「你有所不知啦。」第一個空姐用一種過來人的語氣說道，「佢哋覺得我哋嘅航司高級啲咯，覺得坐國泰有面子。但係連英文都唔識，點高級法？高級得去邊？（你不知道啦，他們覺得我們的航空公司高級一點咯，覺得坐國泰有面子。但是連英文都不識，怎麼高級？高級到哪裡去？）」
「真係服咗佢哋。」
「唉，忍下啦，返到香江就落機啦。（忍著吧，回到香江就下機了。）」
「我係怕佢哋聽唔明緊急情況下嘅安全指示，萬一出事點算？（我是怕他們聽不懂緊急情況下的安全指示，萬一出事怎麼辦？）」
「出事？」第一個空姐嗤笑了一聲，「就算出事，佢哋都係聽天由命㗎喇，仲指望佢哋自救咩？（就算出事，他們都是聽天由命的了，還指望他們自救嗎？）」
兩個人又笑了起來。
笑聲從後廚房的門帘後面傳出來。
很刺耳。
就跟指甲划過黑板一樣。
江澄的臉色已經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了。
他早就聽說過國泰航空特有的『企業文化』是什麼。
早在幾年前。
國泰航空就因為歧視非英語乘客被媒體曝光過。
當時鬧得沸沸揚揚，國泰航空的高管還專門出來道歉。
說要加強員工培訓，改善服務質量。
但是誰都知道所謂的道歉除了乾巴巴的說一句『我們對歧視零容忍』的之外，屁用沒有。
這幫假洋鬼子對外國人是跪舔。
對說粵語的是假笑。
對說普通話的同胞就是滿臉嫌棄。
他們覺得自己會說兩句英文就高人一等了。
覺得給外國人多塞兩包花生米就是對高級服務的理解了。
但是歸根結底。
依然是處於白人鄙視鏈的最底層而已。
江澄一直覺得職業不分貴賤。
任何一個靠自己的雙手掙錢養活自己的人都值得尊重。
但是像這種看不起同胞、跪舔洋人的二鬼子。
不值得。
這種人比那些在非洲拿槍指著平民的武裝分子更可惡。
因為武裝分子好歹是真刀真槍地干。
而這些二鬼子是用自己的嘴，在自己的同胞身上一刀一刀地戳。
中年大叔顯然沒有聽懂那兩個空姐在說什麼。
他還在閉著眼睛假寐，臉上依然掛著溫和的笑容，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但是江澄聽懂了。
每一個字都聽懂了。
所以當後廚房的門帘又一次被掀開。
兩個空姐推著小推車說說笑笑走出來的時候。
江澄站了起來。
臉色平淡，目光冰冷的看著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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