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數次見陸白栩診脈，他素來篤定從容，這般診脈時遲疑不定的神色，她還是頭一回見到，這讓她心底莫名生出了一絲惶恐來。
「白栩，怎麼樣？」
廳內靜寂許久，秦齊終於按捺不住，率先開了口，語氣中帶著幾分試探的擔憂。
陸白栩終於緩緩收回搭在凌奚腕間的手，垂在身側悄然收緊。他抬眸看向怔然端坐的凌奚，眸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世子妃……有身孕了。」
「身孕？！」
秦齊陡然出聲，滿是錯愕，愣怔片刻後，眼底驟然生出濃濃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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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是天大的喜事！恭喜世子妃！賀喜世子妃！」
秦齊的歡喜聲，在凌奚聽來，卻是那般刺耳。
喜事？怎麼會是喜事？
自聽到「身孕」這兩個字，她腦海中便徹底一片空白，脊背一直僵硬繃著，擱在桌上的手也控制不住地微微輕顫。
她肚子裡有個孩子，蕭策的孩子。不！她怎麼能有他的孩子呢？她不能有！
「郡主？」
無雙瞧著她失神呆滯，心頭略微擔憂，輕輕喚了她一聲。
「沒、沒事，我只是，有些意外。」
她微微扯了扯唇角，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勉強壓住眼底的酸澀與絕望，維持著面上的平靜。
「逸之若是知曉此事，定然欣喜若狂！」
欣喜若狂？他都對她兄長痛下殺手了，對她又究竟能有幾分真心。
她勉強扯出一抹淺淡笑意，不願拂了秦齊的一片熱忱，可那笑意未達眼底，轉瞬便微微斂起，緩緩垂下了眼眸。
「還請諸位，暫且不要將此事告知蕭策。」
沉默片刻後，她再次開了口。
「這是為何？」
秦齊滿臉不解，眉頭微挑。一旁的陸白栩聞言，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神色愈發複雜，眉心緊緊擰起，似想要看穿她眼底深藏的秘密。
「我想找個時機，親自對他說。」
她神色恢復得平靜無波，纖指穩穩端起案上的青瓷茶盞，輕輕抵著杯沿，垂眸淺啜了一口清茶，聲音淡得不起波瀾。
秦齊聞言，當即釋然一笑。
「原是如此！本該這般，這般天大的喜事，自然該由世子妃親口告知逸之。你放心便是，我與白栩定會守口如瓶，絕不在逸之面前透露半個字！」
他性情坦蕩熱忱，滿心皆是真摯，絲毫未曾察覺桌上幾人心緒的變化。
可坐在凌奚身側的無雙，心卻悄然提了起來。她跟隨郡主一年多，最是懂她的神色，她方才分明全無無半分初得身孕的欣喜，無雙眉頭微蹙，心底隱隱不安，卻不好直接開口多問。
陸白栩凝眸望著端坐的女子，目光沉沉。他醫術精湛，觀人亦是入微，隨著她的動作，他的目光落在了她手中的茶盞上。
「世子妃如今有了身孕，胎相初定，為保胎兒安穩，日後還是少飲茶為宜。」
凌奚聞言，徐徐轉頭看向陸白栩，他依舊身姿端直坐著，眉目沉穩如故，方才診脈時的遲疑凝重盡數褪去，只剩一片淡然的沉靜。
她目光微微閃了閃，下意識抬手，輕輕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之上，掌心溫熱的觸感貼著衣料，只覺得命運弄人。
她很快抽開了手，心口驟然揪起一陣鈍痛。若是在昨日之前，她不知道會有多開心這個孩子的到來。可僅僅一日之隔，一切都不同了。
如今這個孩子，她不可能留下。
她從容放回茶盞，輕輕擱在案上，神色淡淡，微微頷首。
「多謝陸院丞提醒，我記下了。」
……
糖水鋪，終究是沒能去成。
無雙執意要護送凌奚回瑞王府，凌奚幾番推脫無果，只能應下，然而馬車才剛緩緩駛動，無雙便按捺不住開了口：
「郡主可是遇到了什麼麻煩？」
凌奚眼睫輕輕一顫，悄然咬住下唇，她看向無雙澄澈又執拗的眼神，還是一如從前。
垂眸思忖片刻，她終究還是將猶豫了許久的話咽回腹中。
無雙才剛回到秦家，尚且還未安穩幾日，她不能開口向秦家求助，梁楚聯姻牽動兩國朝局，若是出了岔子，連累了秦家，便是害了無雙。
「我能有什麼麻煩？大約是有了身孕有些疲乏罷了。」
她緩緩鬆開唇，扯出一抹淺淡平和的笑意，眼底空空蕩蕩，瞧不出半分喜悲。
「郡主有了身孕，為何沒有半分歡喜？」
她這話終究搪塞不住滿心疑慮的無雙，她眉頭緊蹙，語氣帶著一絲執拗。
凌奚鼻息輕輕嘆息一聲，腦中飛速搜尋著穩妥的藉口。
「我只是覺得，我生下的孩子，他大約，也不一定會真心喜歡。」
她緩緩抬手，輕柔覆在小腹上，嗓音低緩又微涼，似隨口閒談一般。
「畢竟，瑞王府早已有了名正言順的世孫。」
她眸底掠過一絲茫然，雖是說的敷衍藉口，可她心底覺得，事實便是如此。蕭策待她，尚且算不上真心，又怎會真正喜愛她腹中的孩兒？
無雙垂著眸，眼底依舊凝著幾分憂心，昔日郡主在瑞王府經歷的種種她歷歷在目，木側妃之子早已受封世孫，那郡主腹中的孩子……
「郡主……」
「無雙放心，你郡主我絕不會任由他人隨意拿捏。」
凌奚抬眼，唇角扯出一抹淺淡卻堅定的笑意。
「郡主如今有了身孕，還是要打算回薊城嗎？」
「當然。」
無雙不禁又皺了皺眉，短暫的靜默後，她再一次開口：
「那郡主打算何時動身？」
「還沒有定準日子，但不會太久。」
凌奚望向隨風翻動的車簾，語氣淡然。
「讓我護送郡主回去。」
無雙語氣篤定，目光懇切。
「無雙你真……」
「郡主就當是……是我為了完成世子交給我的最後一次任務吧。」
凌奚眸中掠過一絲怔然，轉瞬便鬆了神色，輕輕頷首。
「也好……只是此事切莫對外聲張，等我確定好行程，自會遣人知會你。」
「郡主放心。」
凌奚望著眼前行事愈發沉穩的無雙，心頭稍稍釋然。她覺得自己到底還是習慣性為無雙做決定了。或許，無雙自有主見，而有她隨行護送，這一路歸途，便也會多幾分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