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想起元日那天。
她將匕首刺進他胸膛的時候,也是那樣的眼神。
姜娩忽然覺得喘不上氣。
心口又悶又緊。
過了好半天,才發出聲音:「世事無常,沒什麼好說的。」
愉貴妃看著她瞬間失魂的臉,也沒再追問。
兩日後。
一場大雪落下,大火總算滅了。
姜娩裹著大氅在宮道漫步。
遠遠還能望見,從宗祠那邊飄來的黑煙。
到處是燒焦的木樑和碎瓦,一片狼藉。
轉過宮道,迎面撞見袁公公帶著一隊侍衛匆匆走過。
中間押著一個人,戴著重拷。
官帽歪斜,臉色灰敗,穿的衣裳卻是官服。
她定睛一看,竟是裴方!
姜娩上前問:「袁公公,裴大人這是......?」
袁公公見四下無人,上前壓低聲音回答:「如姜小姐所言,愉貴妃無法生育的消息傳出後,裴大人竟請了個方士進宮,說貴妃娘娘命格克子,所以宮裡皇嗣淒涼。」
「他勸皇上送娘娘去寺里清修......皇上當即就惱了......」
果然。
跟愉貴妃告訴她的一樣。
袁公公說完,又露出一點笑容:「不過啊,除了這糟心事兒,總算是有點喜氣兒了。老奴先恭喜姜小姐。」
「恭喜我?」姜娩一愣。
「是啊。」袁公公笑眯眯的,「今日早朝,遲大人主動請了退婚,說家中教女無方,遲鈺德行有虧,不堪太子妃重任。皇上准了。」
「太子殿下便當殿懇請,求娶您為太子妃。皇上念他一片真心......也准了!」
姜娩站在原地,腦子一片空白。
寧祉......求娶她?
准了?
她耳邊嗡嗡作響。
太子妃......
這個她心心念念的位置。
終於要落到她頭上了。
可奇怪是,她心裡沒有一點高興。
甚至有些想逃避。
更讓她自己都詫異的是,這個念頭冒出來的同時,她腦中閃過的,竟然是蕭珩之那張眼神深得嚇人的臉。
她做了太子妃,他怎麼辦?
這想法來得莫名其妙,卻又尖銳地扎了她一下。
風卷著燒焦的氣味吹過,她手腳冰涼,半天沒動彈。
袁公公笑著賀喜了兩句,便轉身離開了。
姜娩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心頭的疑雲卻越積越厚。
不對。
遲家怎麼可能會主動退婚?
就因為是遲鈺犯了錯?
越是這種時候,遲家不是更應該死死抓住太子妃的位置,保住權勢和顏面嗎?
主動退婚,等於把到手的籌碼拱手讓人。
這太反常了。
她越想越不對勁,轉身就往太子宮的方向跑。
細密的雪粒子打在臉上,又冷又疼。
風雪撲在臉上,冰涼刺骨,這感覺像極了元日在花羚街塔樓的那個晚上,寒風也是這樣撲面而來。
而那時,站在她身邊的人是......
蕭珩之。
這個名字,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闖進腦海。
越是拼命想壓下去,那畫面就越是清晰。
她又想起他站在塔樓邊緣,望著遠處萬家燈火時,那張孤寂的側臉。
那個男人,手段狠厲,心性難測。
傷她至深,卻也以命相護。
可奇怪的是,哪怕是知道他會回來報復她。
姜娩心裡卻有個地方莫名篤定,蕭珩之不會真要她的命。
這念頭讓她腳步驟然一頓,停在雪地里。
有些茫然,更有些心驚。
她怎麼會這麼想?
風雪更大了。
她搖搖頭,把亂七八糟的念頭甩開,腳步更快地朝太子宮跑去。
她心亂如麻。
到了太子宮外,她氣喘吁吁。
寧祉也剛從前殿回來,身上還帶著未散的寒氣。
見她這模樣,便領她進屋,屏退了旁人。
「怎麼跑這麼急?」他給他遞上茶,「正好,孤正想去找你。今日遲大人請父皇退婚,父皇不但允了,還同意你我二人的婚事。等姜大將軍從青州凱旋,便會正式提親設宴。」
他說著,神色間有掩飾不住的欣悅。
姜娩卻眉頭微蹙,直接問出疑惑:「殿下,遲大人......為何會主動退婚?」
寧祉臉上的笑容放下,正色道:「遲鈺牽扯進縱火焚毀宗祠這樣的大罪里,已是失德。比起等父皇下旨褫奪婚約,比起父皇撤了這婚事,遲大人主動提反倒體面些,還能為遲鈺求個從輕發落。」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
姜娩心裡的疑團稍微散去一些,沒再追問。
寧祉見她臉上並無喜色,又輕聲說:「孤知道此事突然。但孤不會逼你立刻應下。」
「若是你願意做這太子妃,孤絕不會將你困在深宮高牆裡。」
「你想做什麼,想去哪裡都依你。你想回家便回家,不必守著那些繁瑣規矩。」
姜娩看著他認真的眼睛,知道他說到做到。
前世,哪怕她只是侍妾,寧祉也給了她旁人難以企及的自由。
寧祉的真心,她從沒懷疑過。
可不知為何,她自己那份源於前世的愧疚感,似乎正在一點點淡去。
她動了動嘴唇,卻又不忍回絕他的情意。
見她久久不回答,寧祉也不逼她。
「此事不急。你且回去好好想想,等想清楚了,再回答。」
他轉身,望向窗外越下越大的雪,聲音飄回來:「孤還有事要處理。讓高義送你回去,路上當心。」
話已至此,姜娩只能將滿腹紛亂暫時壓下。
她行了一禮,默默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