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娩哪裡顧得上她,立刻回房點上燭燈。
火光跳動,照亮室內。
她掃仔細檢查房間每個角落。
屏風後、床榻下、箱櫃旁,皆無人影。
那人顯然已經離開。
但她的心咚咚直跳,始終冷靜不下來。
她心想,對方深夜潛入,絕非只為嚇她。
定是來做了什麼。
忽然,她看到櫃案的鎮紙下,壓著一頁素箋。
她快步上前,抽出那紙。
紙上只有四個墨跡淋漓的小字——
『引火聞三』
聞三......
聞氏三小姐,聞茵?
那人進來,只為了留下這四個字?
是在提醒她什麼?
還是另一個陷阱?
姜娩盯著這沒頭沒尾的四個字,將字條靠近燭火燃燼。
......
五日後,愉貴妃禁足解除。
她按擇定的吉日,請都城貴女到流華宮,赴弄璋宴。
弄璋宴是前朝流傳的習慣。
凡有身孕者,可舉辦宴會,祈禱腹中孩兒平安降生。
赴宴者皆為女眷,所奉賀禮並不昂貴。
大多是補品或小物件,討個好彩頭。
此時的流華宮內,暖香融融。
愉貴妃靠在軟榻上,身著寬鬆的緋紅宮裝,腹部隆起已十分明顯。
她氣色極好,眉目含笑。
依舊是那個寵冠後宮,驕矜明艷的貴妃。
完全沒有被禁足之事影響。
沒多久,各宮妃嬪、宗室女眷、世家貴女們依序入席。
珠環翠繞,笑語晏晏。
皇后未能親至,只遣女官稍了句話,並無賀禮。
看來還在為先前青州的事置氣,只做表面功夫。
愉貴妃慵懶笑道:「有勞皇后娘娘惦記,本宮改日去碧落宮看看她。」
隨後聞茵上前,送上一對赤金鑲寶的長命鎖。
愉貴妃含笑受了,誇她有心。
姜娩的賀禮是一對親手繡的虎頭鞋,針腳細密,憨態可掬。
她姿態恭謹:「臣女手拙,一點心意,願娘娘與皇嗣安康順遂。」
愉貴妃接過細看,笑了笑:「這虎頭繡得精神,本宮很喜歡。」
「謝娘娘厚愛。」
她行禮退到一旁。
內侍又唱:「遲鈺小姐獻禮——」
遲鈺今日打扮得格外華貴,沁紫色宮裝襯得肌膚勝雪,薄紗覆在手臂上,纖細動人。
發間一支翡翠嵌東珠步搖,並數朵點翠宮花,珠光寶氣,明媚不可方物。
她微抬著下巴走上前,眉眼間滿是驕色。
周遭頓時一陣竊竊私語。
誰不知愉貴妃容貌嬌艷,冠絕後宮?
她今日這身精心裝扮,擺明是想把貴妃比下去幾分,暗戳戳給她皇后姑母出氣。
但遲鈺沒管這些私語。
她蓮步輕移,走到愉貴妃榻前。
「臣女遲鈺,給貴妃娘娘請安,願娘年身子康健,孩兒平安。」
愉貴妃斜倚在軟枕上,目光輕掃她一眼:「這年輕就是好,雪大風寒的,竟也穿這麼點兒。」
遲鈺依舊單膝跪著,低頭回答:「臣女是看重娘娘宴會,不想隨意前來,才特意妝點一番。」
愉貴妃挑眉:「是嗎?那你倒是有心。只是這裝扮啊,過猶不及。珠翠堆疊多了,反倒沾了些俗氣。」
「想做太子妃的話,品味氣度更需錘鍊。男人啊,尤其討厭俗物。你說是不是?」
話音落下,席間有瞬間微妙的寂靜。
幾位妃嬪低頭抿茶,眼觀鼻鼻觀心。
貴女們交換著眼神,誰也不敢接話。
遲鈺臉上的笑險些掛不住。
她指甲掐進掌心,勉強維持平穩:「貴妃娘娘教誨的是,臣女......記下了。」
隨後身後侍女捧上一隻剔紅錦盒。
盒蓋開啟,裡面是數個精緻的青瓷小罐。
「娘娘,這是雪山玉芝粉,最是溫補養身,臣女特意尋來,恭賀娘娘弄璋之喜。」
玉芝粉確是名貴補品,但並非稀罕物。
姜娩適時開口:「貴妃娘娘什麼好東西沒見過?這玉芝粉你也好意思獻禮?」
遲鈺面色一凝,看向姜娩:「尋常玉芝粉自是入不了娘娘的眼。但這一罐是采自極北雪峰之巔的百年芝王,一年所得不過數兩。家父也是機緣巧合才得了這些,一直珍藏著。」
愉貴妃把玩著小罐子,笑了一下:「說得這麼好,本宮倒真想嘗嘗了。」
她看向身旁宮女:「去沖泡一杯,讓本宮嘗嘗這稀罕物。」
宮女應聲接過,取出一小勺粉末。
很快,杯盞端上來了。
愉貴妃沒多想,淺嘗了一口:「果然清香醇厚,與尋常玉芝粉大不相同。你有心了。」
遲鈺嘴角揚起,轉頭看向姜娩:「怎麼樣?我這東西可比你那不值錢的虎頭鞋有用。」
一邊的聞茵故意提高聲音:「鈺兒妹妹,姜小姐哪有什麼值錢物件?你就別當著大家的面笑話她了。」
姜娩沒有理會,看向愉貴妃:「將軍府先前一場大火將家中物件都燒損毀,臣女一時的確拿不出什麼,還請娘娘莫要見怪。」
愉貴妃笑道:「不礙事,本宮從不在意這些虛的。」
聞茵又說:「可是娘娘,您總要為腹中孩兒想想吧?」
「這話什麼意思?本宮哪裡為孩兒作想了?」
聞茵連忙出列行禮:「娘娘莫要怪我多心,實在是有些事很奇怪。姜小姐先前在王府,結果王爺失蹤。她和聞淺交好後,聞家出事,我那五妹妹也接連遭罪。就連皇后娘娘只是見了她一面,都病到現在......」
「所以我是想提醒娘娘,您今天也得當心些。」
這話簡直是把姜娩說成了災星。
席間不少人都點頭,覺得有道理。
連姜娩身後的丫鬟,都退了半步。
姜娩將這一切收進眼底。
她突然想起那張紙上寫的——『引火聞三』
雖不知究竟何意,但她也想知道,如果照做的話會發生什麼。
於是她臉色平靜地回擊道:「聞茵小姐,照你們這麼說......難道這些禍事,不是都是自你出現後才發生的嗎?」
聞茵皺眉:「你什麼意思?跟我有什麼關係?」
「因為你去了王府,所以王府出事。因為你入宮,所以聞淺出事。因為你總去皇后娘娘宮中找遲鈺,結果皇后娘娘出事......」
「姜娩!」聞茵聲音大了些,「你血口噴人!」
「別急啊,我隨口說說而已。」姜娩輕笑。
聞茵捏緊了衣角,臉色難看。
愉貴妃像沒聽見似的,低頭喝茶。
突然,外頭傳來一聲尖叫:「走水了——!走水了——!」
冬天乾燥,火借風勢,濃煙瞬間就滾到前殿來。
太監尖聲喊著。
「保護貴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