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湖北。
李贄坐在佛堂門檻上,手裡捏著一把剃刀,正不緊不慢地削一根竹杖。
天幕上那句話落下來,他削竹杖的手停了一下,隨即仰頭大笑。
「改變世界?哈哈哈!好大的口氣!」
他笑夠了,把剃刀往案上一扔。
「那些道學先生,天天講『修齊治平』,講了一千年,世界改了嗎?
該貪的還貪,該壞的還壞,該吃人的還吃人。
他們寫的那些文章,字字句句都像廟裡的菩薩,金身塑得亮堂堂,裡頭全是泥。」
他指著天幕,聲音大得像是說給全院的竹子和湖水聽:
「夫子,你說文學給人一雙眼睛,這話我愛聽。
可這雙眼睛,先得讓讀書人看清楚,他自己被騙了。
滿世界都是假的,假道學,假仁義,假道德,假文章。
父親對兒子講孝,是要他乖乖聽話。
兒子對父親講孝,是怕人說閒話。
官員對百姓講仁,是為了官聲。
百姓對官員講忠,是為了活命。
全是戲文!一場接一場,唱了兩千年!」
他越說越激動,索性站到院子當中,拿那根沒削完的竹杖在地上重重一頓。
「文學做什麼?文學就是把這些假面具一把扯下來。
讓人看見自己有多虛偽,多難看,多會自欺。
我寫《焚書》《藏書》,就是罵人。
罵那些滿嘴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的東西。
我罵完了,世界改了嗎?沒有。
可讀過我書的人,那層窗戶紙破了。
捅破了,就再也糊不上了。」
他重新撿起竹杖,繼續削,刀片在竹皮上發出細微的嚓嚓聲。
陽光照著他半白的頭髮,也照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僧衣。
「改變世界?我不指望,我只指望讀過我書的人,不再自己騙自己。
一個人不自欺了,就不大會去騙別人。
這就夠了。」
他慢慢削著竹杖,忽然又笑了一聲。
「至於這世道嘛……」他眯起眼,望了望天,「它爛它的,我活我的,我這條命硬,還能再罵幾年。」
清朝。
一間破敗的關帝廟裡,周文縮在供桌旁,背靠著斑駁的柱礎。
他穿著洗得發灰的長衫,袖口早磨出了毛邊。
手裡捏著半個冷饅頭,硬得像塊石頭,他咬了一口,在嘴裡慢慢嚼。
面前鋪著一本翻爛了的《古文觀止》,書脊已經散了,用一根細麻繩捆著。
天幕上那句話落下來,他嚼饅頭的手停住了。
「文學改變不了世界……可文學把我給改了。」
他仰起頭,後腦勺抵著冰涼的牆壁。
「我要是不讀書,不摸筆,現在興許在老家種地,或者在鎮上支個小攤。
窮是窮,苦是苦,可我什麼也不會多想。
我不會去管什麼公平不公平,也不會成天琢磨自己是不是活得像個人。
我只會種地、吃飯、睡覺、娶親、生娃、老死。
那樣渾渾噩噩,倒也踏實。」
「可我讀了書。」
他抓起那本《古文觀止》,輕輕翻開。
書頁已經發脆,字跡模糊,他用手掌把折角抹平,指頭停在「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那一行上,停了好一會兒。
「讀了書,我就回不去了,我看見了更大的天,知道了人可以有別的活法,知道了這世上原不該是這樣,可我又夠不著那個天。
我考了三回鄉試,三次都落榜了。
現在盤纏用光了,連客棧都住不起,只能在這破廟裡跟關老爺作伴。
我像一隻被人從井底撈出來的蛤蟆,看了一眼天,又給扔了回去。
你說,它還怎麼安心蹲在井底?」
他低下頭,又啃了一口冷饅頭,那饅頭太干,噎得他咳嗽了幾聲。
「夫子說,讀過文學的人改變了世界。
可我不行,我連自己都改變不了。
我只會在這破廟裡讀書、發呆、寫幾句沒人看的文章。
也許哪一天就死在這兒了。
沒有誰會記得我,我就是一隻格里高爾。」
他說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廟外起了風,破窗紙呼啦呼啦地響。
他把那本《古文觀止》往懷裡掖了掖,像是怕風把它吹散了。
「可我還是要讀,哪怕它叫我更苦,哪怕它什麼也變不了。
不讀書,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渾渾噩噩地活,和清清楚楚地疼,我選後一個。
至少,我還知道疼在哪兒。」
他把書翻開,最後停在一頁上,是《孟子》那一章: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
周文盯著那行字,又笑了,這一回,眼淚沒有掉下來。
「我這樣的人,也有什麼大任麼?」他慢慢說,「也許有吧,也許我這輩子成不了名,做不了官,文章也傳不下去。
可只要我還在讀,還在寫,還在疼,我就還是個人,不是蟲。」
廟外,風更大了。
他把那半塊饅頭塞進嘴裡,背靠著柱子,閉上了眼睛。
魏晉,洛陽郊外。
一棵老柳樹下,嵇康正赤著上身在打鐵。
天幕上那句話落下來時,嵇康正在敲一塊燒紅的鐵片。
向秀蹲在旁邊拉風箱,聞言停下手裡的活兒,抬頭問:「叔夜,天幕上說,文學改變不了世界,只能改變人看世界的眼睛,你怎麼看?」
嵇康沒有回答。
他又敲了兩錘,把鐵片夾起來,浸入旁邊的水桶。
「嗤」的一聲,白汽騰起來,像在柳樹下炸開一朵霧。
他這才直起身,用汗巾擦了擦臉,順手把散落的頭髮往後一攏。
「文學為什麼要改變世界?」
向秀一愣:「什麼?」
「世界本來就是那個樣子,你改變它做什麼?」
嵇康走到柳樹下,拿起一把琴,席地而坐,「司馬昭要殺人,讓他殺去,鍾會要進讒,讓他進去,禮教要束縛人,讓它束去,這世道,從來就是爛的,壞的,吃人的,你改它?你拿什麼改?拿命改?」
他笑了一下,手指在琴弦上輕輕一撥,琴音清冽。
「我不改,我就坐在這裡打鐵,春天看柳樹抽芽,夏天在樹下乘涼,秋天掃掃落葉,冬天呢,就躲進屋裡生一爐火。
我活著,就是我的抵抗。
我寫詩,彈琴,打鐵,不是為了勸誰,更不是為了救誰。
是做這些事的時候,我不是司馬昭的臣子,不是禮教的囚徒,不是誰家棋盤上的子。
我就是我,這還不夠嗎?」
他又撥了兩下琴弦,低聲吟道:「目送歸鴻,手揮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
向秀不再說話。
嵇康還在彈琴。
琴聲清遠,不疾不徐。
天幕上的道理,他沒有反駁,也沒有附和。
他只在自己的琴聲里,搭起了一間誰也進不來的屋子。
司馬昭進不來,鍾會進不來,禮教進不來,這亂糟糟的世道也進不來。
天幕上,學生正在做筆記,沈默言趁著這個間隙也在思索。
不是文學改變了世界,是讀過文學的人改變了世界,這句話本身沒有錯,但它太樂觀了。
這句話省略了中間最沉重的部分:
讀文學的人,寫文學的人,往往在活著的時候改變不了世界,反而被世界吞噬。
他們的改變,要等到他們死後,等到幾百年後,通過一代又一代人的閱讀,才慢慢顯現出來。
而且這種顯現是不確定的,可能他們的書被燒了,被遺忘了,永遠也改變不了任何人。
沈默言腦海里閃過一些人。
杜甫在破草堂里寫「路有凍死骨」,他活著的時候,那些詩沒能救下一個餓死的人。
李贄把剃刀和筆一起握在手裡,他的《焚書》被禁了,他本人死在獄中。
卡夫卡臨終前讓朋友把稿子全燒掉,他根本不指望這個世界會讀他。
這樣的人太多了。
多到數不過來,他們用命寫,用命看,用命醒著,然後世界從他們身上碾過去,毫不在意。
(李贄寫《焚書》《藏書》,罵假道學,撕假面具,「我可殺不可去,我頭可斷而我身不可辱」。
結果呢?書被禁了,被焚了,人被抓了,最後在監獄裡用剃刀割喉自殺。
他罵了一輩子的假道學,在他死後不但沒有消失,反而在明清兩代越來越僵化、越來越虛偽。
他想用文學改變世界,然而世界用他的死,證明了文學改變不了世界。
李贄的書被禁了,但越禁越有人讀。
偏偏就傳下來了,一代一代,燒了又抄,禁了又藏。
總有人不肯讓它斷。
他的「童心說」,他對假道學的批判,在明末清初影響了黃宗羲、顧炎武、王夫之,在五四時期影響了魯迅、吳虞、胡適。
他罵的那些假道學,最終還是被他罵醒了一批人,雖然是在他死了幾百年之後。
李贄在《焚書》自序里寫:
「夫所言既不切於好,又不關於痛癢,於世奚益?而欲其不焚也,難矣。雖然,余固知其當焚也,而又何言焉?則以其皆我之所欲言也。」
翻譯過來就是:我寫的這些東西,既不討人喜歡,也不關痛癢,對世界有什麼用?肯定會被燒掉。但我知道它會被燒,為什麼還要寫?因為這些都是我想說的。
知道沒用,還是要說。
知道會被燒,還是要寫。
知道改變不了世界,還是要讀、要寫、要相信。
這是文人的命運。
不是證明文學改變不了世界的悖論,是知道改不了也要寫的宿命。
也是文人的尊嚴。)
沈默言抬起頭,重新看向眼前的這些學生。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們的課桌上,落在一隻只寫筆記的手上。
他們坐在這裡,讀著百年、千年前的人留下的文字。
有些人讀完會困,有些人會忘記,但那些字句已經悄悄鑽進去了。
它們不會馬上開花,也許要等很多年,等到某個人在深夜的地鐵站里,忽然想起一句「他變成了一隻甲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