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光來得極快，常月仙來不及閃避，與那道深藍色流光相觸的瞬間，她頓時渾身一顫。
一股沛然莫御的陰寒之力自掌心灌入，如潮水般涌遍她的四肢百骸。
「你……！」
常月仙瞳孔驟縮。
緊接著。
她修為便開始節節攀升。
服氣，練氣一階，練氣五階……練氣圓滿！
一股渾厚的氣息，從她體內轟然爆發出來，她那被幻境壓制的修為，此刻全面釋放出來。
但常月仙的臉色卻白得嚇人。
她能清楚地感覺到，體內那道祭煉多年的丁火之炁，正被一股冰冷的力量從丹田中強硬抽離。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浩瀚而陌生的癸水之炁，順著抽空的經脈瘋狂紮根。
她的道基竟被替換！
「白秋寒！你對我做了什麼！」
白秋寒沒有回答。
他站在石室深處，虛影半明半滅，看著她的目光里竟有幾分欣慰。
「常師妹，這本就是屬於你的機緣，你為何要拒絕呢。」
他聲音飄渺。
常月仙卻只覺得渾身發冷。
她苦修一世的丁火道基，此刻竟被強行替換成了癸水道基！
可她想不通，她的丁火之炁，即便祭煉到練氣圓滿，也不過是三品一階。
而這道太陰玄水炁，卻是實打實的二品三階，有哪個修行者會蠢到拿一道二品靈炁，去換一道三品靈炁？
而且……
白秋寒又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的！？
姜川站在角落裡，始終沒有動。
不是不想，而是動不了，常月仙身上爆發的那股氣息已經衝破了幻境的限制，壓得他連靠近都做不到。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就在這時，白秋寒抬起了手。
「升基大陣，啟！」
嗡……！
石室的地面，四壁，乃至頭頂那片灰濛濛的虛空里，同時亮起無數道玄金色的陣紋。
那些陣紋如同活物一般，順著一切能攀附的東西瘋長，轉眼間便鋪滿了整座秘境。
感受著那股令他異常熟悉的煉化氣息。
姜川這才明白過來。
哪有什麼幻境。
從頭到尾，這裡都是一座提前布置的陣法，一座以此方天地為爐的煉化大陣！！
「常師妹，姜師弟。」
白秋寒立在陣眼之上，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中：「有勞二位，助我升基！」
陣起的那一刻，姜川頓覺四面八方湧來一股灼熱的力量，似要將他硬生生煉化。
星辰寶鑑自行亮起，天壁光罩在他周身撐開，湛藍的星輝把那股熱意擋在外面。
可光罩撐了不到兩息，表面便裂開蛛網般的細紋。
這座陣法是築基的手段！
「該死！」
姜川咬緊牙關，拼死思索著破局之法。
另一側。
常月仙比他更加狼狽。
她雖然恢復了修為，可那道二品三階的癸水之炁，在她經脈里橫衝直撞，宛如一條不受控制的惡龍。
她修了一輩子的丁火功法，如今道基卻成了癸水。
體內水火相衝。
法身已經被撐漲到了瀕臨破碎的邊緣！
但她卻無比冷靜，死死盯著白秋寒，嘴角溢出鮮血，她忽然道：「我明白了，你想改換道途，重修丁火，以丁火求基！」
改換道途！？
姜川心中一震，眼中流露出不可思議。
修士服氣之後，自身的根基便已經與靈氣相融合，化作一縷性命相通的本源之炁。
凝鍊本源之炁後，便是轉修同屬性功法，都要付出極大的代價。
更遑論易換本源道途！
白秋寒是如何做到的！？
不對……！
姜川心底猛地升起一股寒意。
如果白秋寒要轉修丁火，那就能解釋得通，他為何對自己如此看重了！
姜川奴役的練氣修士當中，雲丹子，花蛇，都有求基之志，但真正了解築基秘聞的只有沈鶴年一人。
也是通過他。
姜川才知道。
練氣修士想要突破築基可謂是難如登天。
其中的一項條件，便是要煉化一件與自身屬性相對應的至極之物，以為輔佐，領悟陰陽融匯之妙！
也就是說，白秋寒如果要以丁火求基，就需要煉化一件至陽至純的丙火之物！
而他，
修的正是丙火！
換句話說，他從一開始，就是白秋寒算計在內的一部分，更是他求基突破必不可缺的一味靈材！
姜川想明白了，但是沒有用，因為頭頂的陣紋已經動了起來。
無數道金色鎖鏈從陣中探出，朝著他和常月仙纏卷而來。
天壁光罩應聲而碎，姜川只覺法身一緊，整個人被鎖鏈生生拽起，懸在了半空。
他掙了兩下，鎖鏈紋絲不動。
常月仙同樣如此，她周身月華亂竄，那道被剝離出來的丁火之炁，已經徹底離開了她的身體，化作一團溫熱的火光，懸在她頭頂，微微跳動。
「成了。」
白秋寒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
他抬手一招，那團丁火之炁便朝著他的方向緩緩飄去。
「那麼，二位。」
他猛地攥緊了五指。
「煉！」
轟！
整座大陣徹底沸騰，金色的鎖鏈驟然收緊，一股遠比先前更狠的煉化之力，從四面八方壓了下來。
姜川悶哼一聲，眼前陣陣發黑。
他知道，再這麼下去，用不了片刻，自己和常月仙都會被這口大陣煉成兩團純粹的靈力。
他猛然看向常月仙，此女直到此刻依然鎮定無比，定然是留有後手。
姜川爆喝道：「還不出手，更待何時！？」
咔嚓！
隨著他的聲音落下，一聲極輕的脆響，從常月仙的方向傳來。
那聲音輕得幾乎要被滿室的轟鳴蓋過去。
可緊接著，一道清冷的月光，忽然從常月仙胸前沖天而起。
那道月光撕開了金色的鎖鏈，撕開了滿室的陣紋，也撕開了白秋寒臉上那份如釋重負的笑。
月光之中，一道人影緩緩浮現。
白衣，月華，面容看不真切，只有一雙眼睛，冷得像結了霜的月亮。
整座秘境在這一刻完全靜止了下來。
白秋寒臉上的笑意也慢慢收了起來。
「原來你還有這種手段。」
那道人影落在常月仙身前，沒有說話，只是抬手在她頭頂輕輕一拂。
常月仙體內暴走的癸水之炁，登時溫順下來，她慘白的臉色，也緩了幾分。
「師尊……」
赤月真人沒有應她，目光越過她，落向陣眼之上的白秋寒。
「原來如此。」
她眼中光絮流轉，剎那間便算定因果，臉上也多了幾分饒有興致的神色：「以你的修為，竟能知曉癸水路已斷這等秘聞，……是長生那老東西告訴你的？」
她話音剛落，又很快否定，「不對，長生轉世前不過合道三次，還沒有資格知曉這件事，你的消息是從哪裡來的？」
這一次，她落向白秋寒的目光多了幾分深究，仿佛要將白秋寒前世今生的根腳都看個清楚。
白秋寒長身而立。
即便面對一位資歷極深的築基真人，他臉上依舊沒有半點驚慌之色。
他輕笑一聲道：「真人多慮了，弟子不過是在機緣巧合下才得知這一事情，與我那轉世的師尊自然無關。」
他緊接著便話鋒一轉，「真人如果是想阻我求基，只遣一道分身來此，恐怕不夠。」
赤月真人聲音空靈的一笑：
「收拾你而已，足夠了。」
白秋寒微微搖頭，定聲道：「我說不夠，就是不夠，真人，還請回吧！」
白秋寒話音落下的剎那。
整座秘境，如同被一錘砸碎的鏡面，轟然崩裂。
天穹裂開，山影剝落，湖水倒卷。
連那漫天流轉的玄金陣紋，都化作一片片薄薄的幻光，朝著四面八方飛散。
赤月真人瞳孔驟縮，那始終古波不驚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錯愕：
「……好你個孽障，竟已煉化伏壽山的界寶，連我都騙了過去！」
她的聲音里，帶上了幾分惱羞成怒。
可她終究沒有出手的機會。
那道月白色的身影，連同她腳下的一切，都在碎裂的幻光中寸寸淡去，轉瞬便消散得無影無蹤。
……
姜川只覺眼前一花。
再睜開眼時，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冷清的湖光。
四面環山，山影如黛，頭頂懸著一輪溫潤的光團。
他回到了那片湖邊。
秘境初始的地方。
姜川愣了一瞬，緊接著，一股寒意便爬上他的脊背。
他想起來了。
自己踏入伏壽山山門的那一刻，曾有過一瞬間的陰冷，當時他只當是某種陣法的影響。
還有那些靈材，九轉續命丹的靈材，樣樣挑不出毛病，唯獨缺了幾分」靈性」。
他只當是存放太久，靈性消散了。
現在想來，
那分明就是假的！
從他和常月仙踏入山門的那一刻起，他們看到的，經歷的，全都不是真正的世界，在跨過山門的那一瞬，他們就已經被拖進了這座虛虛實實的幻境！
「這是什麼手段……幻境？還是時間回溯？」
姜川摸了摸袖中，指尖觸到一枚圓潤冰涼的東西。
蛇妖內丹。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不對。
這既不是幻境，也不是時間回溯！
如果白秋寒是通過某種手段，將他們拖入了幻境，或是將時間回溯到入山之前，那麼他袖中這枚從蛇妖身上提取來的內丹，也該跟著消失得乾乾淨淨！
可它還在！
姜川被這種認知之外的情況搞得大腦一片空白。
「界寶……」
「這究竟是什麼鬼東西！」
姜川想不明白，可他也沒有繼續想下去。
因為他還站在這座秘境裡，這就意味著，他還沒有脫離險境，依然是白秋寒的求基材料！
「這狗日的……！」
姜川咬了咬牙，抬起頭望向東南。
這一次。
常月仙並沒有早他一步出現。
可以預料。
如果之前的一切都已經切切實實的發生了。
那麼常月仙此刻，定然還在飽受道基與修行的水火衝突之擾，基本就是個廢人，自然也就無法快速抵達這裡。
但，她很重要！
現在他逃離這裡的唯一指望，就是找到常月仙，讓她那位真人師尊，來救他們出去！
姜川沒有再猶豫，身形一動，便朝東南方掠去。
沒過多久，他便在一片臨水的石灘上，找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常月仙跪坐在水邊，月白道袍沾滿了泥水，長發散亂地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她周身的月華黯淡得幾乎看不見，整個人的氣息，萎靡到了極點。
姜川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常仙子。」他落地後，便開門見山的問道：「令師尊……可還留有後手？」
常月仙緩緩抬起頭，她的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清冷的眸子中神色複雜。
過了許久，她才搖頭：
「沒有了。」
「師尊留給我的，只有那枚玉佩。」
「裡面封著她一道分身，是我的保命之物，本是預防萬一之用，可沒料到那賊子如此狡猾！」
姜川眉頭擰起，仍抱著一絲希望：「那你是否還有與她溝通之法？赤月真人總不會坐視自己的親傳弟子身陷險境……」
「沒辦法。」常月仙打斷他，聲音沙啞：「此地被白秋寒的陣法籠罩，天機屏蔽，因果隔絕。」
「我師尊遠在赤月山，根本不會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
「就算我死在這裡，她……也未必會來。」
四周一下子安靜下來。
姜川沉默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眼前已是廢人的常月仙，腦子裡轉過了無數個念頭。
求援，無路。
等死，絕不是他的性子。
良久之後，他忽然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常仙子，你對此地了如指掌對吧？」
掌心的星輝亮起，轉瞬又沒入血肉，化作一縷極淡的光，在姜川指尖盤旋。
常月仙一怔。
「你……有辦法？」
「可以一試。」
姜川抬起頭，眼底只剩下一片近乎偏執的冷靜。
他沒有向常月仙解釋，因為這已經涉及到他最大的秘密。
星辰寶鑑，和萬物提取。
他的修為雖然被壓制在了淬體圓滿。
但他卻能通過奴僕來反饋修為。
而之前遇到的那條蛇妖，就很好的證明了，此地有練氣妖獸存在！
妖獸與妖獸之間，更能通過互相吞噬的殘酷方式，快速提升修為！
也就是說。
他只要能獵殺到足夠多的妖獸。
依靠萬物提取，和星辰寶鑑的效果，就能在短時間內，培養出一頭足以對抗白秋寒的凶獸！
這便是他眼下脫困的唯一希望！
常月仙靜靜的看了他片刻，聰明的沒有追問，她撐著身子，緩緩站了起來。
「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