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低沉門響尚未散盡,距離眾人最近的一座古老天門下,那道模糊身影已經真正踏進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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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甲破碎,面容早已被萬載歲月磨得看不真切,手中只剩一桿從中折斷的古槍。可當它一步落下,腳下數十丈黑土同時向下一沉,前方幾名剛剛從法相圍殺里退出來的修士臉色驟變。
「攔住它!」
兩尊法相幾乎同時升起,刀光與劍勢從兩側壓下,後方幾名神台緊隨而動。數道攻勢才剛在半空合攏,那道古影已經提起斷槍。
鐺——!!!
槍鋒只往前送了半尺。
最前方的刀光當場炸開,第二道劍勢緊跟著向一側折去。那名法相修士身後的龐大身影劇烈一震,裂紋從右臂一路蔓延到肩頭,人也被這一槍正面掀飛出去。
轟——!
殘牆倒塌。
另外幾人甚至還沒來得及補上,古影已經再次向前。第二槍落下,那尊本就受損的法相從肩頭一路崩開,連人帶相砸進黑土,再沒能起來。
附近原本還準備圍上去的人,腳步一下停住。
而這,還只是其中一座門,更遠處,灰霧再次翻開,第二道身影已經走了出來。
……
這些被稱作天門殘相的東西,也未必生前便止步於天門。萬載消磨,有人或許曾經走得更遠,只是到了今日,餘下的門痕、力量與最後一點戰鬥本能,已經只能顯化到這一層次。
它們遠不及真正處在巔峰狀態的今世天門,可對眼下平原里絕大多數人而言,大境之差依舊橫在那裡。更何況,這樣的東西還在不斷從灰霧中走出。
轟——!
另一片戰場上,一尊今世法相剛剛展開,便被從側面壓來的古兵當場轟退。法相尚未重新凝穩,另一道門下殘影已經逼至近前,鮮血隨即灑開。
前一輪法相圍殺耗去了太多人最後的餘力,丹藥吃空,靈力見底,有些人身上的傷甚至還沒來得及真正壓住,便又迎來了這批更高一境的東西。殘城、斷嶺、乾涸古河之間,原本還能勉強撐住的戰圈開始一處接一處往後收。
連法相都在退。
而灰霧裡的門,還在響,終於,有人不想再打了。
「回去!」
一道身影猛地轉身,指向平原外圍那片已經連成一線的灰霧。
「我們就是從萬煞嶺那邊過來的!」
「原路退!」
這句話像是一下提醒了附近不少人。
下一刻,六七道身影同時脫離戰圈,其中甚至還有一名法相境修士。他顯然也已經不願繼續留在這裡,龐大法相直接撐開在身後,將另外幾人一併護住,沿著來時的方向衝進灰霧。
「這……能走!」
可話音還沒落,灰霧深處忽然爆開一團刺目的道光。
轟——!
緊接著便是一聲極短的慘叫,那尊剛剛還撐在霧裡的法相劇烈搖晃了一下,龐大輪廓頃刻缺去小半。
「快!!!」
霧裡有人大喊。
下一瞬,數道模糊古影同時從更深處壓了上來。兵光只亮了幾次,聲音便沒了。
眾人死死盯著那裡,等了許久,沒有一個人重新出來。
只有半截已經折斷的長刀從翻湧灰霧裡旋轉著飛出,鐺的一聲落在黑土上,刀刃上還掛著沒有乾涸的血。
剛剛已經向那個方向邁出幾步的人,一點點停了下來。
沒人再提原路,灰霧已經不是他們來時的灰霧了。
如今整座萬里平原都被圍在裡面,想從萬煞嶺再闖出去,和直接迎著那些天門殘相殺進去沒有多少區別。
退路斷了,可留在這裡,同樣看不到盡頭,於是剩下的人只能重新握緊兵器。
先打,至少在真正出現新的變化以前,他們已經沒有別的選擇。
……
顧長淵五人同樣被數尊古影壓住。
鐺——!
玄黑方天畫戟與殘槍正面碰撞,沉重力量沿著戟身一路傳來,顧長淵腳下黑土瞬間裂開。
他沒有立即將那股力量震開,只在真正承下這一槍的時候,抬眼看了一次古影身後的殘破天門。
神台這一境,他已經走完。
所以眼下這股從更高一境壓來的力量,反倒比此前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楚。古槍一觸即退,可就在退去的那一瞬,殘門之間的氣機已經重新續上,再壓回來時,又是一輪完整的力量。
顧長淵眼裡的鋒芒微微凝了一瞬,戟身隨之側轉。
鐺——!
殘槍被猛地盪向一旁,白玉槍鋒幾乎同時從他身側穿過。九幽寂雷貼著黑土無聲掠去,直到真正落在古影身上,暗色雷光才驟然炸開。
轟——!
古影終於被逼得退了數步。
卻沒有碎。
金多寶也趁機往後收了一段,剛站穩便甩了甩有些發麻的手。
「我去……還真不一樣。」
他又抬頭朝灰霧深處找了好幾圈,遠近門響接連不斷,臉上的神情也越來越不對。
「商衡前輩呢?」
沒人回答。
「再不來,咱們真得留這兒陪這些老前輩了哇!」
更遠處又是一聲門響。
金多寶嘴角抽了一下。
「他不會真和咱們一樣迷路了吧……」
話音剛落,前方古影已經重新提槍,顧長淵一戟迎上,幾人同時向內收攏,沒有再像此前面對法相殘影那樣主動向外追。
他們的情況已經算好。從進入最終平原開始,五人便一直有意留著餘力,哪怕前面的亂戰持續了那麼久,也遠沒有到周圍不少人那種油盡燈枯的地步。
可還能打,和能夠破局,是兩回事。
天門殘相太多,再這樣耗下去,沒人知道最後還能剩下多少人。
……
另一處,一片深黑水流已經鋪開數十丈。
赫連磐站在正中,一元重水看似流動緩慢,每一次起伏,卻都壓得下方黑土不斷塌陷。
門下一道古影持兵砸落,大片重水同時捲起。
轟——!
兩股力量正面碰撞。
赫連磐腳下一沉,身形第一次向後退了半步。可那片一元重水沒有散,反而順著古兵纏繞而上,一層接一層往下墜。
古影的動作明顯慢了一瞬。
赫連磐抬手,沉重水勢轟然撞在它胸前,將其正面推出數丈。
他沒有繼續追,只盯著那道很快重新站穩的古影,臉上原本隨意的神情也收了起來。
更遠處,賀長空所在的戰圈同樣已經明顯縮緊。幾名修士彼此照應著退到一處,他站在最前面,擋下一道從灰霧中橫來的古兵以後,目光也隨之看向四周越來越多的殘破天門。
真正的天門殘相入場以後,整個平原的氣氛已經完全變了。
而就在這時——
轟——!!!
封九曜所在的方向,又一次傳來劇烈碰撞。
完整法相在他身後猛然一震,一道道已經徹底閉合的紋路同時亮起,將那股從古門下壓來的力量沿著法相內部不斷卸開。
持劍古影向後退出半步。
封九曜自己也被震得滑出數丈,腳下黑土一路犁開。
這一次,他沒有再追,只站在碎裂的大地上,沉默地看向前方。
一座座古門仍在灰霧中顯露。不遠處,一名封氏修士剛剛被餘波震退,嘴角已經見血;另一邊,兩名此前還能正面圍殺法相殘相的年輕修士,被一道門影壓得一路後撤,其中一人甚至已經連法相都無法重新凝起。
封九曜看了很久,繼續壓著這一境,已經沒有多少意義。片刻後,他忽然側過目光,隔著不斷交錯的兵光,看向顧長淵一行。
「原本還想出了古戰原以後,再開這道門。」
封九曜聲音不大,附近不少人卻都聽見了。
「這一步,我準備了很多年。」
他的目光從雷千劫身上掠過,最後停在顧長淵臉上。先前因為天門殘相而沉下去的那點凝重漸漸散開,屬於封氏天驕的鋒芒重新壓了上來。
「不過現在看來,也沒必要等了。」
封九曜緩緩站直身體。
「等我入了天門——你們幾個,今日一個都別想走。」
雷千劫抬起眼。
「雷種就在我身上。」
一句話落下,封九曜的目光轉了過來。
雷千劫沒有避。
「韓崢沒拿回去。」
「你若還想要——就別廢話,自己來拿。」
封九曜眼底冷意漸起。
「放心,雷種我要,你的命,我也要。」
雷千劫撇了一眼。
「行了,大話誰都會說,等你。」
兩人之間再沒有別的話,封九曜的目光已經越過他,重新落在顧長淵身上。
「至於你——韓崢死在你手裡,我的人你也敢殺。」
「等開天門以後,你也得死!」
顧長淵手中的玄黑方天畫戟緩緩抬起,戟鋒越過黑土。也越過兩人之間不斷翻滾的灰霧。
「那就開穩一點。」
封九曜眼睛微微眯起,顧長淵看著他,聲音依舊平靜。
「我也想看看——你這扇天門,能替你擋幾戟。」
封九曜臉上的笑意徹底淡了,兩人的目光隔著半片戰場撞在一起。
許久,封九曜忽然笑了一聲。
「好!」
他收回目光,身後那尊完整法相緩緩抬頭,封九曜一步踏出。
「待我踏入天門——我封九曜第一個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