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年前,那句話落下以後,兄弟二人沒有繼續留在原地。因為那具新身已經真正成了,而他們同樣看得出來,眼前這個東西此刻想留下的,從來不是他們兄弟兩個。
它要的是整座古戰原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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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商岱只說了一個字,兄弟二人同時後退。星空放逐者沒有追,甚至連看都沒有再多看他們一眼。它只是站在那片裂開的黑山前,抬頭望著天,像是在重新適應這具剛剛煉成的身體。
可就在兩人真正開始往外退的同時。
轟隆隆——
古戰原變了。
最開始,只是遠處一條本該存在的山路忽然往旁邊偏移。隨後,一座斷山緩緩橫過原本的出口,再往外,兩片原本相隔數十里的山嶺,竟在夜色里開始一點點靠近。
它仍舊站在那片黑山之前。
兄弟二人一路向外,一處本該通向外圍的山谷在眼前緩緩閉合,數百丈岩壁從兩側橫移而來。商岱一步踏下,一掌按向前方,伴隨著一聲轟鳴,整片山勢猛地停住。
「走!」
弟弟已經衝出。
灰刀橫斬。
錚——!
一道刀光貫穿山谷,那條幾乎已經被地勢吞沒的舊路,被硬生生從中間重新剖開,兄弟二人一路向外,一人鎮山,一人斷路。前方再合,便再斬;地勢再變,便再鎮。
那一夜,不知道多少古戰原里的高境修士都察覺到了異常。有人順著舊路往外退,卻發現走了一夜又回到原地;有人在遠處轟擊山勢;更有帝關直接御空而起,可原本熟悉的天地方位竟在不斷變化。
古戰原就像一張正在緩緩收緊的網,所有還留在裡面的人,都已經落在網中。直到天將亮時,兄弟二人才終於殺到了一片已經能夠看見外圍晨光的地方。很遠,卻已經能夠看見古戰原之外的天。
商衡望了一眼前方:「快了。」
沒人回答,他轉過頭。
哥哥停在了後面。
「哥?」
商岱沒有看出口,他看的是整片古戰原。遠處仍有一道道轟鳴傳來,有強者在破路,有人在交手,更深處的天卻已經徹底暗了。那道剛剛煉成的新身,正從群山之間一步步走來,可它每往前一步,整片古戰原便封得更緊一分。
商岱看了很久。
「這樣走,走不出去。」
商衡也明白了,灰刀瞬間出鞘。
「那就回去,一起殺了它。你帝關八重,我帝關一重,它這具身才剛成……現在就是最好的時候!再等下去才真來不及!」
說著,他已經轉身,兩步以後,忽然停住。一道無形鎮勢,不知何時已經橫在了兩個人之間。
商衡猛地回頭:「你幹什麼?」
「商衡。」
哥哥很少這樣連名帶姓地叫他。
商岱看著這個從舊船一路追自己追了幾百年的弟弟:「總得有個人把它擋住。」
「那就一起!」
「沒必要。」
「什麼叫沒必要?!」商衡眼睛一下紅了,「商岱,我告訴你,要走一起走,要殺一起殺!你別跟我來這一套!」
哥哥看了他片刻。
忽然笑了一下。
「你不是一直想走在我前面嗎?」
商衡像是一下意識到了什麼。
臉色驟然變了。
「不行。」
「這一次,你先走。」
「我說不行!聽見沒有?!我不走!」
商岱沒有再和他爭,只是看著他。像很多年前在那條舊船上,看著那個頂著一臉傷,卻還在說以後一定要打贏別人的弟弟,片刻後。
「聽哥一次。」
轟——!!!
腳下大地驟然亮起,早已悄無聲息鋪開的鎮勢,在這一瞬徹底爆發!
「商岱!!」
灰刀幾乎同時落下。
錚——!
鎮封劇烈震動。
沒破。
下一刻,帝關八重的力量真正鋪開,那片籠罩著弟弟的空間被整片鎮住,開始向古戰原之外橫移。
「給我開!!」
轟——!
第二刀砸下。
旁邊整座斷崖當場炸碎,萬千巨石被灰色刀氣卷上高空,鎮封上也終於裂出一道細縫。
第三刀已經到了。
「商岱!你給我回來!!」
鎮封另一邊。
哥哥轉過身。
再沒有回頭。
……
那具新身從古戰原深處一步步走來。第一步落下,極遠處幾條黑色山嶺同時震動。第二步再落,大地開始向下沉陷,一條條埋藏萬載的裂谷從它腳下向四面八方撕開。
轟隆隆——!
像有某種沉睡了不知道多少歲月的龐然之物,在整片古戰原下方翻了個身。斷峰開始傾斜,殘城從山腰整體滑下,半截城牆甚至還沒墜入裂谷,便被四周不斷壓落的力量碾成漫天齏粉。
更遠處,一條早已經乾涸萬年的古河舊道驟然下陷,漆黑河床一路崩裂到視野盡頭。
晨光原本已經照進古戰原,可隨著那道人影往前。
天又暗了,灰意從古戰原深處升起,雲層一點點下沉,群山像被某種無形力量同時壓低。仿佛整片古戰原,都在迎它出來,數百里外,幾處原本還在碰撞的帝關氣息同時停住。一道又一道目光越過殘城、古山、裂谷,落向同一個方向。
他們不知道那裡究竟發生了什麼,只看見古戰原深處的天越來越低。而在那片近乎要傾覆的天地下面,商岱一個人站著,那具新身終於停下,兩者之間,隔著一片正在崩裂的荒原。它看了一眼四周,又看了一眼那個獨自留下的人,先前那點若有若無的笑意還在。
「一個人?」
商岱沒有回答。那道人影似乎也並不在意,只抬頭看著被自己壓低的天幕,輕輕活動了一下剛剛真正凝實不久的五指。
「也好……我剛才還在想,重新走出來的第一日,總該有點動靜。」
唇角微微揚起。
「你們這一界,倒是比以前熱鬧。」
商岱只是緩緩抬手。
下一瞬——
轟——!!!
第一重巨大的帝關之勢,自他身後映入天穹。
隨後是第二重、第三重。
一重接著一重。
巨大的關影穿透雲海,橫亘天地,一層高過一層。越往上,越看不清真正的輪廓,直到第八重徹底顯化,最上方那一層關境已經沒入天穹極深處。
從地面抬頭,竟看不到盡頭。
只能看見——天上還有天。
那不是八扇簡單的門影,是商岱從南境古渡那條舊船開始,數百年來一步一步走過的八重關境。
那一年,商衡初入帝關,他帝關八重。
弟弟問,差多少?
他說,一點。
而現在,八關盡顯!
原本正在不斷向下壓來的整片天幕,第一次停了。
商岱抬起手,五指緩緩下壓。
「鎮。」
轟——!!!
天地驟沉!數百里山河同時一震。正在傾倒的斷峰硬生生停在半途,瘋狂蔓延的裂谷定在荒原之上,漫天被掀起的山石懸在高空。就連翻滾壓落的雲海,也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生生按住。
那具正在往前走的新身,同樣停在原處。一腳已經抬起,卻再也落不下去。
一人。
一字。
四方天地,盡數凝滯。
那道人影臉上的笑意第一次淡了些,它看著商岱。
「你會死。」
商岱抬眼。
「那你先死。」
轟——!!!
八重帝關同時下壓,腳下大地瞬間塌陷,附近一座座殘山跟著向下墜落。漫天煙塵才剛剛升起,便又被無處不在的鎮勢生生壓回黑色大地。那具剛剛煉成的新身第一次彎了下去,一道極淡的裂痕,也第一次從它身上出現。可就在那一刻,古戰原最深處忽然響起一聲低沉巨響。
咚——!
緊接著,更遠處又是一聲,而後,一片又一片已經死寂萬載的舊戰場,竟從不同方向同時震動起來。埋在斷城下的古老痕跡亮了,沉在黑色山脈里的殘意亮了,乾涸古河下方,也有某種已經沉寂不知道多少歲月的東西重新被牽動。
一道道看不見的力量穿過山嶺,沿著大地深處不斷匯聚,全部湧向那具已經開始崩裂的新身。裂痕停住,隨後一點點合攏。被壓彎的身軀,也重新站了起來,那一刻,它背後的仿佛已經不再是某一片古地。而是整個古戰原,都在向它身上傾倒。
商岱沒有再看它,目光越了過去,落向更深處。原來如此,鎮這一具身體,沒用,它後面還有東西。古戰原死了這麼多人,積了這麼多年,都在給它。下一刻,原本全部壓在新身上方的八重關境忽然變了。
最上方那一重緩緩傾斜,隨後是第二重、第三重,直到八重關勢一齊轉向。
轟——!!!
整片天穹像被八方天地同時扭動。
這一次,商岱鎮的已經不是一個人,八重帝關沿著那些不斷匯來的牽連,向古戰原更深處一路橫壓過去!
數十里外,第一片正在震動的舊戰場驟然安靜。更遠處,又是一片。緊接著,那些本來還在沿地底湧來的力量,一處接一處被生生按停。
那道人影臉上的笑意,終於徹底沒了,它猛地抬起頭。
「你在做什麼?」
商岱沒有回答,八重關勢還在往後。古戰原更深處,不斷響起沉悶巨響,一片又一片沉寂萬年的舊戰場被那股鎮意按下去。那具新身猛地向前一步,可腳掌才剛落下,整片大地便隨之轟然下沉。
「停下!」
聲音第一次失去了先前的輕慢,商岱依舊沒看它。他看的,是更深處,那裡才是真正不能讓它繼續接上的東西。
轟——!
又一片古戰場徹底沉寂,那具新身上剛剛癒合的裂痕,再一次浮現。星空放逐者死死盯著眼前這個人,聲音驟然拔高,在群山之間滾滾盪開。
「你真以為這樣便能贏我?!我被放逐到這一界時,大道已損,境界跌落,又在這片地方耗了這麼多年!今日這具身體才剛剛凝成,我昔年的力量……遠未歸來!」
轟——!
它強行撐起身體,周圍數座黑色山峰同時炸裂。
「若是當年的我……你一個帝關八重,也敢站在我面前?!」
商岱仍然沒有回答,八重帝關還在往深處壓,一道又一道牽連被鎮斷。
它說的並不是假話,漫長歲月過去,舊身不能出,昔年的力量遠未歸來。如今好不容易繞開舊日困局,重新煉出了一具可以真正行走玄元的新身,卻偏偏還沒來得及站穩。
商岱就在這一天,站到了它面前。
……
鎮封之外。
錚——!
灰刀還在落。
一刀。
又一刀。
裂痕越來越長。
商衡終於透過那道被自己斬開的縫隙,看清了裡面。八重帝關橫在天上,哥哥就站在最下面。
一個人,鎮著整片古戰原,這一刻,他終於看見了那「一點」。追了幾百年,問了幾百年,每一次都是一點。可原來,那個人早已經走得很遠很遠,只是一直站在前面,等著他。
「哥!!」
灰刀轟然落下。
「回來!!」
裡面的人沒有回頭。高懸天穹的八重關影,卻已經開始出現大片裂痕。鮮血順著那道身影的衣袖不斷往下淌,胸前也一點點被染成暗紅,可古戰原深處那些原本還在瘋狂接回來的力量,同樣越來越少。
那具新身猛然抬手!
轟——!
天幕從中央撕開。
一道橫貫長空的漆黑裂痕驟然出現,恐怖力量自其中貫穿而下。
噗!
血光炸開。
商岱胸前,被生生洞穿!
鎮封外的人整個人僵住。
灰刀停在半空。
「哥……」
只一瞬。
那雙眼睛徹底紅了。
「哥!!!」
轟——!
灰刀瘋狂砸下。
「給我開!!」
錚——!!!
大片鎮封開始崩裂。
「商岱!!你回來!!!」
一刀又一刀,周圍山崖在刀光下成片炸碎。裡面的人聽見了,卻沒有回頭。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胸前不斷湧出的血,再抬眼時,那些試圖重新接回來的力量,已經只剩下最後一些。
還差一點。
商岱重新抬起手,那條手臂已經開始發顫,鮮血順著指尖一滴滴落下。對面的人影死死盯著他,先前所有的笑意、輕慢、戲謔,全都沒有了。
「夠了!!你想讓他走,我可以讓他走!這裡還有這麼多人……我根本不在乎他!」
商岱眼皮都沒有動一下,八重關境繼續往深處壓。
轟——!
最後幾道還在從古戰原深處接回來的力量,驟然停在大地之下。
那一刻,那具新身猛地一震。
它與整片古戰原之間那種源源不斷的聯繫,第一次真正斷了。四周忽然安靜了一瞬,星空放逐者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裡,裂痕正在重新出現,這一次,沒有癒合。它愣了一下,隨後猛地抬頭。
「商岱!!」
這是它第一次真正叫出這個名字。不再輕慢,不再像是在看一隻稍微有些意思的螻蟻。而是真正記住了眼前這個人。
「你不過是趕上了我最弱的時候!這具身才剛剛凝成,我昔年的道還沒有接回來,失去的境界也尚未恢復!」
它往前一步,腳下荒原大面積崩裂。
「再給我百年——」
聲音忽然一頓。
仿佛連它自己都覺得百年太久。
「十年!」
那張已經越來越像真正活人的臉徹底變了。
「只要十年!待這具身真正穩住,待我將昔年的力量重新接回——」
商岱終於開口。
「你沒有十年。」
星空放逐者驟然一滯。商岱看著它,臉色已經很白,胸前的血還在不斷往下淌。可那道聲音依舊很平。
「今天,也沒有以後。」
八重關勢轟然下壓,那道人影第一次真正失態。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嗎?!我在這片地方下面,看著你們一代又一代生,一代又一代死!我終於走出了舊路,終於重新煉出了能站在這裡的身體!」
它死死盯著商岱。
「你拿自己的命,就為了斷我這十年?!」
商岱看了它一眼。
「夠了。」
星空放逐者像是根本無法理解這個答案。
「夠了?」
它看了一眼鎮封之外那個仍在瘋狂揮刀的人,又看向眼前已經滿身是血的商岱。
「你會死!」
商岱沒有否認,只是重新抬起那隻已經開始發顫的手。
「他能走。」
停了一下。
「夠了。」
下一瞬。
五指一點點壓下。
「回去。」
轟——!!!
八重關境同時下沉!
這一刻,古戰原深處仿佛整個矮了一截。群山低伏,殘城崩裂,橫貫荒原的一條條巨大裂谷轟然合攏,高空雲海被八重關勢生生壓落,化作綿延不知道多少里的巨浪,朝四面八方橫推而去。
數百里外,一個又一個高境修士抬起頭。他們看不清那片戰場究竟發生了什麼,只能看見八重關影壓滿天穹。
那具剛剛煉成的新身,被八重關境一點一點壓向大地。
「不!!」
它一隻手撕開虛空,另一隻手死死撐住腳下大地,剛剛煉成的身體裡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
「你鎮不住我!當年的放逐都沒能讓我永遠留在這裡!我已經走出了那條舊路,這具身不受它鎖——你憑什麼?!憑什麼!!」
整片荒原都在它的嘶吼中瘋狂震動。可它身後,再沒有任何力量能夠補上來。八重關境越來越低,那具新身也一點點沉下去。
先前那個站在裂開的黑山前,抬頭望著玄元天空,笑著說「他們還是沒封住」的存在,此刻第一次真正開始瘋狂掙扎。
「我已經出來了!!」
「我明明已經出來了!!!」
那聲音響徹古戰原深處。
「不就是十年嗎?!再給我十年——」
商岱五指緩緩合攏。
「鎮!」
聲音不大,卻在這一刻,將所有嘶吼一併壓了下去。天地驟然安靜,風停了,山停了,雲海停了。那些被截斷在古戰原深處的力量,也全部凝在半途。整片天地,像被一隻手徹底按住,那具新身站在八重關影最下方,一動不動。
最開始,只是一道極淡的裂痕浮現。
下一瞬。
咔——
細密裂紋驟然向四周鋪開,如同一件終於承受不住這片天地重量的古器,頃刻遍布整具身體。灰白色的光從無數裂隙深處透出來。越來越亮,星空放逐者低下頭。看著自己。那張已經越來越像真正活人的臉上,再看不見先前半點輕慢,只剩下壓不住的不甘。
「不……!」
很輕的一聲。像直到這一刻,它才真正相信,這具等了漫長歲月、才剛剛煉成的新身,保不住了。
「我等了這麼久……」
聲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種高高在上的意味,只剩下壓不住的不甘。
「我已經走出來了……」
它猛地抬頭。
「混帳!!你毀的不過是我一具剛剛煉成的身!你殺不了我!!」
商岱當然知道。所以從始至終,他都沒有說過要殺它。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具正在八重關境下不斷崩裂的新身。
「我知道。」
很輕的一句。
隨後。
再沒有第二句話。
轟——!
整具新身驟然崩散,無數灰白光屑在天地之間一下鋪開,像一場逆著晨光落下的灰雪。漫過斷山,掠過殘城,飄過那些剛剛被鎮住的荒原,隨後又在八重關境之下,一點一點沉回這片黑色大地。
沒有血,也沒有屍骨。那個用古戰原數年爭殺,用不知道多少高境死者留下之物一點點煉出來的「人」,就這樣在天地之間徹底散了。
灰白光屑越來越少,遠處正在移動的山河隨之停住,合攏的舊路不再變化,地底持續了許久的沉悶震動,也終於一點一點沉寂下來。
晨光重新穿過雲海,落向古戰原。而商岱,就站在那場尚未徹底落盡的灰白光屑里。
這一戰,他贏了,只是高懸在天上的八重關影,也開始一點一點暗下去。沒有轟鳴,沒有方才壓滿數百里山河的聲勢,剛才還遮住整片天穹的八重天地,如今一重接一重,被逐漸亮起的晨光慢慢抹去。最後一重消失以前,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古戰原最深處。
那裡沒有東西再追來,這才慢慢垂下眼,弟弟能走了。
轟——!
身後那道不知道挨了多少刀的鎮封,終於徹底崩開。灰色刀光貫穿長空,商衡幾乎是撞進來的。
「哥!」
前面的人還站著,只是等他真正來到身旁,那道從始至終都沒有倒下的身影,終於輕輕晃了一下。商衡一步上前,一把將哥哥接住,手掌碰到後背的一瞬,臉色徹底變了。
曾經撐起八重帝關的道基,已經碎了,不只是那道貫穿胸膛的傷,也不只是剛才一次次硬碰,是這個人一路從南境古渡走到帝關八重的整條修行之路,都在最後那一鎮裡,一起碎了。
「別動!」
商衡死死按住哥哥胸前,帝關之力近乎不要命地往裡面灌。
「我帶你出去!」
力量進去,便散,他咬著牙,又灌,還是散。懷裡的人嘴唇輕輕動了一下。
「別說話!出去再說!」
商衡像根本看不見那些不斷從指縫裡流出的血,帝關之力一遍又一遍往裡面送。明知道留不住,還是不停。直到哥哥慢慢抬起一隻手,第一次,只抬到一半,便落了下去。
商衡猛地抓住。
「哥!」
掌心裡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很輕。他僵了僵,最後還是鬆開。於是那隻手又一次抬起來。很慢,比剛才更慢。
最後落到了弟弟已經被大戰扯亂的衣領前,商衡整個人僵在那裡,那隻手已經沒多少力氣,捏住一角,往上提。沒提好,落了一下,停了很久,才又重新抬起來。
這一次,終於理平了,商衡低著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恍惚之間,古渡舊船旁那盞昏黃的燈,像又在眼前輕輕晃了一下。
那時候,哥哥的手很穩,現在,只是替他理平一處衣角,卻用了兩次。
「商衡……」
商衡猛地抬頭:「我在!哥,我在!」
商岱看著他,眼裡的光已經很淡。嘴唇輕輕動了一下,卻隔了很久,才有聲音出來。
「以後……」
後面的話又停住。
商衡死死握著他的手,聲音已經開始發顫:「不說了,哥……咱們出去再說。」
懷裡的人像是聽見了,又像沒聽見。很久以後,才斷斷續續把剩下的話說完。
「自己……來。」
「不!」
那一個字幾乎從商衡喉嚨里撞出來,可喊完以後,後面忽然又沒了聲音。他只是握著哥哥的手,越握越緊。很久以後,才低低說了一句。
「我不要這次。」
「……」
「哥。」
商衡低著頭。
「你說過……等我的。」
懷裡的人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光已經越來越淡,可聽見這句話以後,嘴角還是很輕地動了一下。像很多年前,山脊上的風很大。弟弟站在後面,嫌哥哥總走得太快,那時商岱回過頭,也是這樣笑了一下。
「那你……」
聲音太輕,輕得已經快要散在晨風裡。
商衡立刻湊近。
「哥?」
隔了很久,最後兩個字才斷斷續續落下來。
「……快點。」
商衡握著那隻手的五指猛地收緊,可掌心裡的手,已經一點點失去了力氣,從他的指間慢慢滑下,落在身側。
他低著頭,很久沒有動,古戰原深處,再沒有山崩,也再沒有轟鳴。
八重帝關已經徹底消失在天穹,只有清晨第一縷真正的光,越過那些被打斷、被鎮碎的群山,落在兄弟兩個人身上。
過了很久,商衡才極輕地叫了一聲。
「哥。」
沒有人再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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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商岱商衡兩兄弟的故事,但也沒有結束。
萬載以前,商岱為了讓弟弟走出去,一個人留在了古戰原,如今顧長淵也走到了這裡。
有些敵人,不屬於某一個時代,有些戰,也不會隨著一個人的死而結束,商岱那一鎮,只是開始,真正的這一戰,現在輪到顧長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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