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寶樓內,與外面的散市完全不同。
一入樓中,外面的喧囂便像被陣法隔開了大半。一樓寬闊明亮,四面擺著經過萬寶樓初篩的靈藥、殘器、礦材與舊物。能擺進樓里的東西,不一定都是真正寶物,但至少不像外面散攤那樣魚龍混雜。
再往上,便是給各大勢力安排的位置。
顧家被請到了三樓包間。
包間臨著中庭,推開半扇雕花木窗,便能看見下方高台。高台四周布著陣紋,既防止寶物氣息外泄,也防止有人在樓中強行出手。
顧清歌趴在窗邊,看得很認真。
顧雲野靠在椅背上,笑道:「外面熱鬧,裡面倒是規矩多了。」
顧沉舟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落在高台上。
負責主持靈寶會的是萬寶樓一名灰衣老者,白髮束冠,聲音不高,卻能借陣紋傳遍整座中庭。
「諸位今日來此,都是為了以物易物,碰一碰緣分。萬寶樓只做見證,不強定歸屬。東西拿出來之後,願換何物,由物主自定。若有多人想換,便各憑本事。最後選誰,也由物主決定。」
規矩簡單。
卻正適合如今的蒼嵐城。
各方勢力都在,真要讓萬寶樓替誰定歸屬,反而容易惹出麻煩。不如把東西擺上來,願不願換,換給誰,都由物主自己決定。
前幾輪很快過去。
幾株年份不錯的寶藥,被樓下一名小宗門長老換走;一塊黑色寒鐵質地尚可,卻不算稀罕;一截殘缺古木內里還有一點生機,最後落到一名修木系功法的宗門弟子手中。
第四輪是一枚殘缺玉符,裡面似乎藏著一段破碎身法,被樓下一名散修和一名世家子弟爭了幾輪,最後以一瓶養脈丹成交。
顧雲野看得打了個哈欠。
「前面幾輪也沒什麼大東西。」
顧沉舟道:「大東西不會一開始拿出來。」
顧雲野看向他:「你倒是懂。」
顧沉舟淡淡道:「常識。」
顧雲野剛想反駁,高台上的萬寶樓老者已經抬手,示意下一件東西送上來。
第五輪。
一隻黑色木盒被送上高台。
木盒打開後,裡面放著一枚巴掌大小的殘缺陣盤。陣盤邊緣破損了一角,表面陣紋斷了幾處,看上去年代已久。可燈火映照下,陣盤中心卻隱約有一道極淡的銀色紋路緩緩流動。
樓中安靜了一瞬。
陣盤這種東西,與靈藥、礦材不同。懂的人看一眼,便知道有沒有價值;不懂的人拿到手中,也只是一塊破盤。
萬寶樓老者開口道:「殘缺古陣盤一枚,來歷不明,疑似舊年修士遺物。陣紋殘損過半,但中心陣眼尚在。物主不換靈石,只換補魂類寶藥,或能穩固陣基之物。」
話音落下,很快便有人出聲。
「一枚凝魂玉。」
另一側也有人開口:「我出一截定紋竹。」
樓中修陣之人不止顧沉舟一個。
顧沉舟坐直了些。
顧雲野看了他一眼:「你看上了?」
「陣眼沒壞。」
顧沉舟聲音不大,卻比先前認真了許多。
顧長淵看向高台。
九劫帝瞳深處,有極淡劫光一閃而過。那陣盤外部殘損確實嚴重,陣紋斷了七八處,若只看表面,最多也就是一枚還能勉強參悟的殘盤。
可在陣盤最中心,那道銀色紋路並沒有死。
它像一根極細的線,藏在破碎陣紋之下,若隱若現。更深處,還有一點古老氣息被鎖著,沒有散盡。
顧長淵收回目光,道:「想要就換。」
顧沉舟點頭,取出一隻玉盒。
「定靈木心。」
他剛要開口,對面另一間包間裡,已經先傳出一道清朗聲音。
「一瓶白澤清魂露。」
顧長淵抬眸看去。
對麵包間的窗戶半開。白硯秋坐在窗邊,手中仍握著那枚黑白玉片。見顧長淵望來,他先是一怔,隨後輕輕點頭。
而在白硯秋身旁,還坐著一名白衣青年。
那青年眉目清正,氣息不烈,也不張揚。只是坐在那裡,便讓人覺得很安靜。不是空無一物的安靜,而是深水無波,讓人看不見底。
白硯秋起身拱手。
「顧少主。」
顧長淵點頭:「白兄。」
白硯秋看向身旁白衣青年,介紹道:「這是我兄長,白觀瀾。」
白觀瀾抬眸看來,輕輕頷首。
「顧少主。」
顧長淵回禮。
「白兄。」
兩人隔著中庭見禮,聲音不重,卻讓周圍幾間包間的人都看了過來。
問道山一戰後,顧長淵這個名字早已傳開。而白觀瀾雖不曾在問道山出手,可白澤族年輕一代真正知道他的人,都不會把他當成普通兄長。
白硯秋看向高台,道:「這枚陣盤,我也想要。」
顧沉舟道:「我也想看看。」
白硯秋笑了笑:「那便按靈寶會的規矩來。」
樓下那幾名修陣之人也沒有立刻退讓。有人加了一瓶穩魂丹,又有人拿出一塊養陣石。萬寶樓老者站在高台上,看著幾方出價,神色越發謹慎。
顧家。
白澤族。
樓下還有兩名頗有名氣的散修陣師。
這枚殘缺陣盤的價值,似乎比他一開始預估得更高。
顧沉舟開口:「定靈木心,加三滴養陣液。」
對麵包間裡,白硯秋也再次開口:「白澤清魂露,再加一枚明心玉。」
樓中有人低聲議論。
白澤清魂露本就少見,明心玉又有穩神明念之效。兩樣東西拿來換一枚殘缺陣盤,已經算是很給價了。
樓下那兩名散修陣師沉默片刻,終於不再加價。
他們想要,卻不值得為了這枚殘盤和顧家、白澤族硬爭。
於是只剩顧家和白澤族。
顧沉舟眉頭微皺。
他不是捨不得,而是再加,就有些不值了。殘盤終究是殘盤,就算陣眼沒壞,也未必真能補全。萬道古境將開,他身上能拿出來換物的東西有限,不可能全壓在一件不確定的東西上。
片刻後,他低聲道:「算了。」
顧雲野一怔:「不要了?」
顧沉舟道:「再加,不划算。」
他語氣很平靜。
可顧長淵看得出來,他是真想要。
顧長淵取出一隻小玉瓶,放在桌上。
玉瓶不大,瓶身刻著一縷山河紋。
這是臨行前顧九霄給他的。顧九霄當時只說,若在蒼嵐城中遇見合適之物,不必太過吝惜。萬道古境將開,有些東西留在身上只是資源,換成真正能用上的東西,才是底氣。
顧長淵打開玉瓶。
裡面只有三滴淡金色液體。
顧沉舟看了一眼,神色微動。
「山河定魂液?」
顧雲野也坐直了些。
這東西不算顧家最頂級的寶物,卻極難得。對神魂、陣眼、法器靈性,都有穩固之效。用來換一枚殘缺陣盤,若只看表面,確實不太划算。
顧沉舟皺眉:「少主,不值。」
顧長淵道:「值。」
顧沉舟看向他。
顧長淵沒有解釋太多,只道:「你想要,便拿下。」
這一句話落下,顧沉舟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顧長淵的意思。
萬道古境將開,顧家年輕一代進去之後,不可能永遠聚在一起。多一分陣道手段,便多一分應對危險的底氣。這陣盤若真能讓他有所進益,便不只是他一個人的事。
顧長淵已經開口。
「顧家加三滴山河定魂液。」
這句話一出,樓中頓時安靜了不少。
白硯秋也怔了一下,下意識看向身旁白觀瀾。
白觀瀾目光落在那枚陣盤上,又看向顧長淵。片刻後,他輕輕搖頭。
白硯秋會意,沒有再加價。
高台上的萬寶樓老者等了片刻,很快,物主那邊傳來回應。
「物主選顧家。」
殘缺陣盤被送入顧家包間。
顧沉舟接過陣盤,指尖剛一觸到中心陣眼,眼神便微微變了。
他看向顧長淵。
「裡面確實有些東西。」
顧長淵道:「能悟多少,看你自己。」
顧沉舟握緊陣盤,認真道:「多謝少主。」
顧長淵笑了笑,語氣隨意了些。
「沒事。你多進一分,後面進了第三區域,也好照應我。」
顧沉舟怔了一下。
顧雲野在旁邊笑道:「聽見沒?少主這是提前讓你護道。」
顧沉舟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也可以。」
顧雲野攤手:「我可不修陣。」
顧長淵笑了笑,沒有再說。
對麵包間中,白硯秋看著陣盤落入顧家,倒沒有露出不悅之色。白觀瀾坐在他身旁,神色依舊平和。
只是他的目光,在顧長淵身上停了一瞬。
隨後又自然移開。
靈寶會繼續。
後面又過了幾輪,也有幾件不錯的東西出現,只是顧家與白澤族都沒有再出手。金多寶倒是用幾枚中品靈石換了一截不知名獸骨,捧在手裡看了半天,笑得露出那顆小金牙。
顧雲野遠遠看見,忍不住道:「他不會又撿著寶了吧?」
顧沉舟收好陣盤,道:「他的眼力,不好說。」
顧清歌小聲道:「那他會不會真的很會找寶貝?」
顧雲野笑道:「會是會,就是嘴欠。」
靈寶會一直持續到傍晚。
等最後一件東西成交,萬寶樓內的陣燈漸漸暗下一層。各方修士陸續起身,有人滿意,有人遺憾,也有人仍在私下傳音,顯然還想繼續談未成的交易。
顧家幾人剛從包間中走出,便看見白硯秋與白觀瀾也從對面走來。
白硯秋主動拱手。
「顧少主。」
顧長淵點頭:「白兄。」
白硯秋笑了笑,道:「今日倒是沒想到,會與顧家爭同一件陣盤。」
顧沉舟道:「按規矩易物而已。」
白硯秋點頭:「自然。」
他說完,又看了一眼樓外方向。
「這次西荒妖靈來的人不少。明面上帶隊的,是赤離的兄長,赤燼陽。」
顧雲野聽見這個名字,眉頭微微一挑。
「他今日沒來?」
白硯秋道:「沒有。赤燼陽對這種地方向來沒什麼興趣。他覺得這些東西太雜,也太慢。與其坐在這裡看人一輪一輪交換,不如等古境開啟後,直接去裡面取。」
顧雲野輕笑一聲。
「口氣倒是不小。」
白硯秋沒有評價,只道:「他實力確實很強。」
這句話很簡單。
可越簡單,反倒越能讓人聽出分量。
白觀瀾站在白硯秋身旁,始終沒有插話。直到此時,他才看向顧長淵,微微拱手。
「顧少主,古境中再見。」
顧長淵也拱手。
「古境中再見。」
白觀瀾又向顧沉舟、顧雲野幾人點了點頭,禮數周全,不疏不近。沒有多說什麼,便和白硯秋一同離開。
等白澤族幾人離開後,顧雲野看著白觀瀾的背影,忍不住道:「這白澤族兄弟倆,倒都是一個樣。」
顧沉舟問:「什麼樣?」
顧雲野想了想,道:「看著都不像愛爭的人。」
顧沉舟淡淡道:「不愛爭,不代表不會爭。」
顧雲野怔了一下,隨即笑道:「也是。」
顧長淵沒有接話。
他看著白觀瀾離去的方向,眼神平靜。
這時,旁邊忽然探出一個圓臉。
金多寶抱著金算盤,嘴裡還叼著不知從哪裡摸來的靈果,含糊不清道:「顧長淵,別忘了啊,古境裡好好比一比。」
顧雲野笑道:「你還記著呢?」
金多寶把靈果咽下去,一臉認真。
「廢話。」
玄岳在後面撓了撓頭,小聲道:「他從剛才念到現在。」
岳沉碑點頭:「念了七遍。」
金多寶臉色一黑:「你們兩個能不能少說兩句?」
老張站在後面,已經懶得勸了,只是長長嘆了一口氣。
顧長淵看著金多寶,淡淡一笑。
「記著。」
金多寶這才滿意,哼了一聲,帶著玄岳、岳沉碑和老張擠進了樓外的人潮里。
樓外風聲漸起。
遠處那片古境靈光,似乎比昨日更近了一些。
有些人還未真正入局。
可名字,已經先一步落進了彼此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