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道古境的門戶,最終顯現在中州東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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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嵐城外,那片古脈深處。
蒼嵐城原本只是一座靠近商道的修士古城,平日裡來往最多的,是散修、小宗門弟子、藥商、礦商,以及幾條靈脈附近討生活的商隊。
城牆由黑青色山岩砌成,歲月久了,牆面上殘著刀痕,也殘著獸爪印。城中長街寬闊,卻談不上繁華,更多時候只是一座供修士歇腳、交易、借道的古城。
可這幾日,蒼嵐城徹底變了。
雲舟遮天,寶輦橫空。
古教法舟從雲海深處駛來,劍宗弟子御劍落城,妖靈諸族在城外立起血色大旗。那些原本只敢在附近山嶺間採藥獵獸的散修,也隨著人潮湧入城中。
有人為古境機緣而來。
有人只想看一眼黃金大世。
也有人明知自己未必能進萬道古境,仍舊在城中支起攤子,賣藥、賣符、賣消息,盼著能趁這場風口賺上一筆。
雲紋車輦抵達蒼嵐城時,天色剛暗。
城外靈光未散。
遠處雲霞之間,一道古老門戶虛影若隱若現。那門戶還未真正開啟,只露出一角,便已經讓人心神隱隱被牽動,像有某種藏在舊歲月里的道韻,隔著虛空滲了出來。
蒼嵐城主親自出城相迎。
那是一名灰袍中年男子,眉目沉穩,氣息深藏。論身份,他自然無法與帝族相比,可如今各方勢力皆匯聚蒼嵐,若沒有他這樣的人壓著,城中早已亂了。
「諸位能來,是蒼嵐城之幸。」
蒼嵐城主上前拱手。
顧九霄淡淡點頭:「古境現於此地,倒是叨擾城主了。」
「前輩言重。」
蒼嵐城主側身讓路,臉上露出幾分苦笑。
「蒼嵐城比不得雲墟帝城。近日帝族、古教、宗門天驕接連入城,能安置的清靜地方實在不多。城西有一座別院,臨水,靠近一條小靈脈,雖不敢說多好,但勝在安靜。」
他說到這裡,又拱了拱手。
「若有怠慢,還望諸位海涵。」
這話說得客氣,聲音里卻帶著幾分掩不住的疲憊。
這幾日,他確實沒怎麼歇過。
帝族要迎,古教要安置,妖靈諸族不能怠慢,散修小宗門也不能任由他們在城裡鬧事。
萬道古境開在蒼嵐城外,對蒼嵐城而言,是天大的機緣,也是天大的麻煩。
顧九霄看了他一眼,道:「數日之內能將城中秩序穩到這個地步,已經不易。」
蒼嵐城主心中微松。
眾人入城。
顧長淵坐在車輦中,隔著薄簾看向外面。
長街兩旁燈火已起,鋪子門前擠滿修士。賣丹藥的喊得嗓子發啞,賣符籙的把桌子支到街邊,還有人攤開幾塊舊玉簡與妖獸骨片,口口聲聲說是從古境附近挖出的舊物。
真假未必有人知道。
可這個時候,只要沾上「古境」二字,便足以讓不少人停步。
隨行的年輕族人里,有人掀開車簾看了一眼,低聲笑道:「這才幾日,蒼嵐城快成第二座問道山了。」
旁邊有人問:「怎麼這麼多人?」
「有些人進不了古境,也想在外面分一杯羹。賣藥的,賣符的,賣消息的,還有專門給人找住處的。再過兩日,說不定連替人排隊看門戶的都有。」
車中響起幾聲低笑。
顧長淵沒有說話,只靜靜看著車外。
散修奔走,商販叫賣,宗門弟子結伴而行。遠處偶爾有帝族車輦壓過長街,四周人聲便安靜一瞬,又很快重新喧鬧起來。
修行界的大世,從來不只在天驕之間。
也在這些人潮里。
城西別院離主街遠了許多。
車輦停下時,院門外已有城主府的人等候。那座別院不算奢華,青瓦白牆,門前兩株老槐樹,入院後有一條細窄靈溪穿過石亭,流進後院一方小池。
池邊種著幾株淡紫色靈竹。
風一吹,竹葉輕響,便把城中喧囂隔在了院牆之外。
幾個年輕族人入院後,神色都鬆了些。
相比外面長街上的人聲鼎沸,這裡確實清靜許多。
顧長淵走到池邊。
池水不深,靈氣也不算濃,卻因城外古境靈潮的影響,水面隱隱泛著幾縷細碎道光。
有人蹲在池邊看了半天,輕聲道:「這水在發光。」
顧長淵道:「古境靈潮影響到了城中靈脈。」
旁邊有人接道:「聽說城外更明顯。靠近門戶的幾座山頭,夜裡能看見靈光流動。有人說,靈光裡面偶爾還能映出古樹和斷兵殘影。」
「未必是假。」
顧沉舟看了一眼池水,聲音平靜。
「萬道古境封閉多年,門戶雖未徹底穩定,但內部靈氣已經開始外溢。若其中真有神藥、寶藥、古兵殘片,被古境道韻映出一點影子,並不奇怪。」
這句話讓院中幾人都安靜了一瞬。
蒼嵐城上空,雲霞被靈光映出一層古老顏色。
不少修士站在屋檐、塔樓、城牆上,遠遠望著城外。有人說門戶深處有古樹搖動,有人說看見了金色大澤,還有人說一截斷兵虛影橫在雲里,像曾斬過天。
越傳越玄。
可這種時候,不怕傳得玄,只怕沒有。
蒼嵐城主將眾人送入別院後,並未久留。
臨走前,他忽然想起一事,又停下腳步。
「前輩,還有一件小事。」
顧九霄看向他。
蒼嵐城主道:「近日城中修士太多,各方帶來的靈藥、殘器、舊物也不少。城主府與萬寶樓商議後,準備明日辦一場靈寶會。」
院中幾名年輕族人神色微動。
蒼嵐城主笑了笑:「算不得什麼大事。只是給各方修士一個規矩些的地方,以物易物也好,用靈石交易也好,總比私下爭來爭去安穩些。」
他頓了頓,又道:「古境未開之前,各方都會在城中停留幾日。諸位若有興趣,明日也可去萬寶樓看一看,說不定能遇見合適的東西。」
顧九霄點頭:「有勞城主。」
蒼嵐城主拱手告辭。
人一走,院中氣氛才稍稍鬆了些。
幾個年輕族人明顯都有些意動。
古境未開,城中卻已經聚了這麼多勢力。
萬寶樓明日那場靈寶會,必然不會只是尋常易物。
顧長淵看著幾人眼裡的期待,輕輕點頭。
「明日去看看。」
顧九霄沒有阻攔。
「去看看也好。」
他說完,目光落在顧長淵身上,語氣卻比方才壓了些。
「不過古境將開,有些話還要再說一遍。」
院中漸漸安靜下來。
風吹過靈溪,水聲細細流過石下。
顧九霄看著城外那片靈光,道:「萬道古境不是尋常秘境。每一次開啟,內部地勢都會變化。族中歷代也有人進去過,留下不少筆錄,後來整理成《古境錄》。你們都看過,但真正進去後,不能完全照著舊錄走。」
顧長淵點頭。
顧九霄繼續道:「裡面有機緣,也有兇險。神藥、寶藥、古兵殘片、神金靈晶,都可能出現。可有些寶藥,本就是異獸守著的。有些靈地,就是凶獸巢穴。想取,自然要先過它們那一關。」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顧長淵身上。
「還有一件事。秦裂、雷千劫他們,已經在氣海境盡頭停留了許久,只差一個合適的破境環境。」
「萬道古境內的靈氣、道韻與天地氣機都遠勝外界。若他們再遇上合適的福地,很可能會比你更早踏入道宮。」
顧長淵道:「也就是說,他們未必會在第二區域停留太久。」
「不錯。」
顧九霄沒有避開這一點。
「你走得比他們更穩,但真正進了古境,先後不會只按現在的境界排序。誰先遇到契機,誰便可能先行一步。」
顧長淵點了點頭。
顧九霄繼續道:「但第四境以上,不可入。」
院中更靜。
「族錄中記載,萬道古境曾經開啟時,有第四境神台境修士不信邪,想借秘法壓住氣息,混入其中。結果還未真正踏過門戶,便被古境規則排斥,神台震裂,當場重傷。」
風聲穿過紫竹,竹葉輕輕碰撞。
顧九霄繼續道:「後來又有第五境法相境強者,自恃本命法相強橫,想憑己身硬闖古境。他踏入門戶半步,法相剛剛顯出,便被規則碾碎,肉身也隨之崩滅。」
院中年輕族人臉色都變了些。
「再往後,還有第六境天門境大修士嘗試過。」
顧九霄的聲音很平靜,卻讓人聽得心頭髮緊。
「那人開了天門,想以自身天地大勢強壓古境規則。結果天門剛現,便被古境內的道則反噬。」
他看向顧長淵。
「門碎,人滅,連神魂都沒能逃出來。」
院中徹底安靜。
顧長淵望著城外那片靈光,眸色平靜。
「所以後來沒人再試了。」
「不錯。」
顧九霄道:「第四境神台尚且會被排斥,第五境法相強闖會死,第六境天門也會被直接抹殺。自那以後,便再沒有人拿自己的命去試萬道古境的規矩。」
這句話落下,院中眾人才真正明白,所謂古境規則不是一句提醒。
那是用高境界修士的命試出來的。
顧九霄目光從眾人身上掃過。
「也正因如此,各大帝族、古教、妖靈諸族才會讓年輕一代入內。若沒有這個限制,裡面再多機緣,也輪不到你們去爭。」
顧長淵道:「同境爭鋒,也未必輕鬆。」
「你明白便好。」
顧九霄道:「萬道古境滋養多年,裡面的異獸、凶獸、遠古血脈,也都受規則限制。它們大多停留在氣海境、道宮境,可同境之中,未必比外界天驕弱。」
他頓了一下,又道:「所以進去之後,不要只想著爭。」
「族中不缺一兩株寶藥,也不缺一兩塊神金靈晶。」
他看著眼前這些年輕人。
「族中要的,是你們活著回來。」
院中安靜了一瞬。
幾名年輕族人臉上的輕鬆都淡了些。
腰間命玉在夜色里泛著極淡的光,像把他們和身後的族中舊山河連在一起。
顧長淵輕聲道:「我會看著他們。」
顧九霄看了他一眼。
「也要看著你自己。」
顧長淵沉默片刻,點頭。
「我明白。」
顧九霄沒有再多說。
夜色漸深。
蒼嵐城卻依舊沒有安靜。
萬寶樓前已經掛起明日易會的靈燈,許多散修連夜趕去登記,也有商會弟子抬著封好的玉箱入樓。長街盡頭偶爾傳來爭執聲,很快又被城主府修士壓下去。
顧長淵獨自站在廊下。
遠處,萬道古境的門戶虛影懸在雲霞之間,像一口藏在歲月深處的古井,正一點點向外吐出古老氣機。
顧九霄方才沒有說完的話,他自然明白。
第二區域,只是開始。
第三區域,才是真正決定道宮根基的地方。
宮源、道痕、天宮蘊意,可穩宮基,凝宮影。
而萬道古韻更原始,也更難得,會隨修士自身大道而變化。劍修得之,可化劍韻;雷修得之,可化雷韻;妖靈得之,也能化作契合自身血脈的道韻。
可對顧長淵而言,這些也許還不夠。
他體內十二天脈垂落,紫色氣海深處,那團七色混沌之氣仍在緩緩流轉。
太初帝骨第三層骨紋安靜藏著,像一扇還沒有徹底推開的門。
山河祖境給不了他的最後一步,族中的安靜夜色也給不了。
那一步,在萬道古境裡。
在未曾見過的道韻、天驕、機緣與生死碰撞之中。
風從廊下吹過。
遠處城中人聲鼎沸,靈燈搖曳,散修叫賣,商會搬箱,像一場大世開啟前的喧囂。
顧長淵白衣安靜,眸中倒映著那片古老靈光。
萬道古境,已經很近了。